第9章
“婚约一直有效。”
“原地等我,我来接你。”
云卿盯着电报上的两行字,许久没有动。
纸很薄,边缘还带着刚裁下来的毛边。
可那几个字落在她手里,却沉得让人心口发酸。
原主等了很多年,也误会了很多年。
她一直以为贺凛早已放弃婚约,甚至觉得那些年没有音讯,是男人默认了她的嫌弃。
其实不是。
信被人扣了,钱票也被人领走了。
那个远在海岛的人,从来没有不管她。
女公安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她才笑着问:“现在还买不买男式衬衫?”
云卿将电报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买。”
“都有人来接了,不怕买得不合身?”
“他小时候在云家住过,我记得大概尺寸。”
原主记忆里的贺凛,比她大六岁。
他十五岁被云老爷子带回云家时,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后来参军,每次回来,肩膀都比上一次更宽。
至于现在是什么样子,云卿并不知道。
可她见过照片。
男人穿着军装站在海边,眉眼冷峻,身形挺拔。即使隔着泛黄的黑白照片,也能让人一眼记住。
两人去了附近的百货商店。
云卿先买了一件白底细格的男式衬衫,又挑了一条深色毛巾和一只军绿色搪瓷缸。
女公安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人家是回来接你,不是搬进云家过日子。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总用得上。”
云卿低头摸了摸衬衫的布料。
“他以前寄了那么多东西回来,我总得送他一件。”
哪怕那些汇款和票证没有真正到原主手里,这份心意也该有人回应。
买好东西,两人返回派出所。
刚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云志远愤怒的声音。
“我是她亲生父亲,安排她下乡有什么问题?”
“你们凭什么扣着我妻子?”
“我们是送女儿去接受锻炼,不是害她!”
云卿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去。
云志远身上的中山装还算整齐,头发却乱了,眼底也带着一夜未睡的血丝。
他身边站着两名公安。
柳曼枝和马会民被分开询问,他暂时没有受到控制,但也不能随意离开。
看到云卿,云志远脸色骤然沉下去。
“你还知道回来?”
云卿将百货商店的纸包交给女公安。
“这里不是云家,我回不回来,不需要向你交代。”
“你闹够了没有?”
云志远压低声音。
“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你跑到派出所胡说八道,是想让所有人看云家的笑话?”
“给我下药、伪造材料,也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谁给你下药了?”
“药瓶不是从柳曼枝房间里搜出来的?”
“那是她自己吃的安眠药。”
“那副担架和麻绳呢?”
云志远神情一僵。
“马会民担心你发病。”
“我有什么病?”
“你最近脾气反常,夜里又乱跑,谁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
云卿听笑了。
这套说辞,正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
无论她反抗还是逃跑,都能被扣上一顶精神失常的帽子。
“我的精神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云卿抬手指向桌上的证明。
“那张病历是假的,签名也是假的。你既然觉得自己没做错,就把开证明的医生叫过来。”
云志远没说话。
李主任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核对好的材料。
“云志远同志,街道办已经联系过医院。”
她将那份所谓精神诊断证明放到桌上。
“医院没有给云卿同志做过检查,证明上的医生也不在那个科室。这张材料是怎么来的,需要你们解释。”
云志远目光闪烁。
“都是曼枝办的,我不清楚。”
一句话,便将责任全部推给了柳曼枝。
云卿并不意外。
这个男人最擅长的,便是出了事让别人挡在前面。
“你不知道假病历,伪造的下乡申请总该知道吧?”
“那是她自己答应的。”
“我没有签字。”
“你以前说过愿意去。”
“什么时候?”
“前几天。”
“谁听见了?”
云志远被问得越发烦躁。
“我是你父亲,还会故意害你不成?”
云卿看着他。
“你要是真拿我当女儿,为什么不把我送去青河公社,偏偏改成西南的红星农场?”
“艰苦地区更能锻炼人。”
“所以云芳菲留在沪市,我去艰苦地区?”
“芳菲身体不好。”
“她的病历也是真的?”
李主任立即说道:“街道办会一并复查。”
云志远脸色微变。
一旁的陈公安敲了敲桌面。
“还有一件事。”
他将一份刚送来的记录放到云志远面前。
“今天凌晨,码头附近发现一批准备转运的货物。货单上的发货人,是周建国。”
云志远眼神骤然一紧。
“他运什么与我无关。”
“货物来自云家名下的旧仓库。”
陈公安看着他。
“里面有药材、绸缎、古董和几箱没有登记来源的金银器。”
“那些是云家的正常财产。”
“既然正常,为什么使用假货单?为什么选择凌晨装船?又为什么在云卿同志即将下乡的同时,将货物送往南方?”
云志远的嘴唇动了动。
“生意上的事,我没必要向她一个孩子交代。”
“但你需要向有关部门交代。”
陈公安示意同事过来。
“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沪市。”
云志远这才真正慌了。
“你们没有权力限制我!”
“我们只是请你配合调查。”
“我不配合呢?”
“那就按照程序处理。”
两名公安站到他身侧。
云志远看了看周围,终于没有再闹。
他转头瞪向云卿。
“是你报的信?”
“我只说你们准备转移财物。”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保住爷爷留下的东西。”
云卿语气平静。
“也保住我自己的命。”
“那些东西都是云家的!”
“我也姓云。”
云志远被她堵得脸色发青。
“你以为把我和曼枝弄进去,自己就能过好日子?”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
“你从小什么都不会,连衣服都没洗过。没有家里养着,你能活几天?”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云卿摸了摸贴身放着的电报。
“有人会来接我。”
云志远瞬间明白过来。
“贺凛?”
“是。”
“你不是最讨厌他吗?”
“我以前眼神不好。”
云卿看着他。
“现在看清了。”
云志远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这些年他之所以敢一再截下贺凛的信,就是笃定云卿不愿意去海岛。
只要父女之间不通消息,贺凛寄来的钱票便会一直落进他们手里。
可现在,云卿竟然主动联系上了贺凛。
“他不会回来。”
云志远冷声说道:“部队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那就等着看。”
云卿没有与他争辩。
两名公安很快将云志远带进询问室。
门刚关上,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芳菲红着眼睛跑进来。
她大概是匆忙赶来的,头发只随便编了一条辫子,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
“姐姐!”
她看见云卿,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
“你快跟公安解释,爸妈没有想害你。”
“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妈只是想送你去集合点。”
云芳菲急忙说道:“她怕你临时反悔,才让马会民叔叔来接你。那些药也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让你路上安静一点。”
云卿看着她。
“给一个没有生病的人吃安眠药,再用绳子绑起来,叫为了我好?”
“可你最近真的很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你突然不肯下乡,还非要拿回以前送我的东西。”
云芳菲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以前你不会这么斤斤计较。”
“我不肯继续让你占便宜,就叫不正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云芳菲咬了咬唇。
“姐姐,爸妈要是出事,我们以后怎么办?”
终于说到了真正担心的地方。
“你可以自己生活。”
“我没有工作。”
“那就找。”
“现在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所以我就该去乡下替你腾地方?”
云芳菲眼泪落了下来。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的下乡材料呢?”
“我身体不好。”
“街道办会重新检查。”
云芳菲脸色一白。
“为什么要查我?”
“既然真的有病,怕什么?”
“我……”
她下意识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云芳菲同志,你的身体证明和云卿同志的下乡材料由同一个人递交,街道办必须重新核实。”
云芳菲彻底慌了。
她一把拉住云卿的手腕。
“姐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云卿抽回手。
“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我们是姐妹。”
“先把我的金项链还回来,再和我谈姐妹。”
云芳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什么金项链?”
“母亲留下的那条。”
“我没拿。”
“昨晚我已经给过你机会。”
云卿说道:“今天回家后,若是还看不见,我会请公安帮忙找。”
“那是妈给我的!”
“上面刻着顾清华的名字。”
云芳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云卿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我回去拿。”
她最终咬牙说道。
“爸妈什么时候能回家?”
“等调查清楚。”
“那你呢?”
“我也回云家。”
李主任皱了皱眉。
“现在回去不安全。”
“房子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也都在那里。”
云卿说道:“我不能一直躲在外面。”
陈公安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可以回去,但这几天会有人留意云家附近的情况。”
“谢谢。”
“家里是否还有其他可疑物品,你也要及时说明。”
云卿点头。
她自然不会把空间和已经收走的东西说出来。
但云志远留下的假证件、货单和其他证据,她会慢慢找出来。
中午时,云卿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才由女公安陪着回到云家。
张妈站在门口,急得眼睛都红了。
“小姐,你一夜没回来,可把我吓坏了。”
“我没事。”
云卿扶着门框换鞋。
张妈这才注意到她肿起来的脚踝。
“这是怎么弄的?”
“下楼时扭了一下。”
云卿没有说自己翻了几次屋顶。
“先扶我上去吧。”
云芳菲跟在后面,始终低着头。
回到二楼后,她把那条金项链送了过来。
链子缠在手帕里,吊坠背面果然刻着顾清华名字的缩写。
云卿接过,没有再说难听的话。
云芳菲却站在门口没走。
“贺凛真的要回来?”
“嗯。”
“你要跟他走?”
“这与你无关。”
“海岛很苦。”
云芳菲看着她。
“你去了以后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他那么冷,也不会哄人。”
云卿抬眼看她。
“你很了解他?”
“我只是听爸妈说过。”
“那就少听他们说。”
云芳菲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转身离开。
云卿关上房门,将买来的衬衫取出来,仔细叠好。
张妈送来药油,又替她找了干净纱布。
“小姐,你真准备嫁给贺同志?”
“嗯。”
“这次想清楚了?”
云卿停下手里的动作。
“想清楚了。”
“贺同志是个好人。”
张妈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每次回来,都先问你的事。只是夫人一直说你不想见他。”
“以后不会了。”
傍晚时,邮局又送来一封加急电报。
这一次的字更多一些。
“已获准休假,今夜乘车离岛。”
“明日下午到沪。”
“不要单独外出,等我。”
云卿看完,将电报放到桌上。
窗外夕阳落进房间,照亮了那件崭新的男式衬衫。
她摸了摸衣角,轻声说道: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