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傅家老宅出来时,半山的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陆沉让小赵把秦曼云那件黑色羊绒披肩封进物证袋,又叮嘱了两遍送检流程。许听澜站在警车旁,低头看手机。
手机里刚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像是旧监控截图,画质粗糙,边缘有火光和烟尘。画面中,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从明康精神病院后门冲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白布。
白布下面露出一截很小的手。
许听澜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冷到几乎没有知觉。
她认得那个护士的背影。
周萍。
三年前那场火里,她失去意识前,确实听见过一阵很轻的哭声。她曾经以为那是人在濒死时的幻觉,像火光、浓烟、针头、束缚带一样,都是噩梦里碎掉的东西。
可现在,周萍死了,婚戒出现了,这张照片也出现了。
那声哭也许不是梦。
陆沉走过来,看到她的脸色,问:“出什么事了?”
许听澜把照片转给他。
陆沉只看了一眼,神情就沉下去:“匿名发来的?”
“嗯。”
“这不是线索,是诱饵。”
许听澜把手机收回口袋:“我知道。”
“知道还要看?”
她抬眼,声音很轻:“陆队,如果有人拿一个孩子当诱饵,你会不看吗?”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傅景行从老宅门口走下来,肩上还沾着雨。他刚接完电话,脸色比在傅家客厅时更难看。
“消防出警记录我查到了。”他说,“明康火灾当晚,原始登记和后来归档的人数不一致。”
陆沉问:“差多少?”
傅景行看向许听澜。
“一个。”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割开。
许听澜没有追问。她越是不问,傅景行越觉得胸口发闷。三年前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每一份迟来的资料都像在替他补上一刀。
他低声问:“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听澜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傅先生,查案不是认错大会。你想知道,就自己把证据找出来。”
她转身上了陆沉的车。
警车刚驶出傅家山路,陆沉忽然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那辆黑色越野,从傅家门口就跟着。”
小赵立刻回头:“套牌?”
“八成。”
陆沉话音刚落,后方远光灯猛地刺过来。越野车突然加速,车头几乎贴上警车尾部。
山路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护栏。护栏外是陡坡。
它不是想逼停。
是想把他们撞下去。
陆沉一脚油门踩到底,警车冲进弯道。雨水让路面发滑,轮胎摩擦出尖锐声响。小赵打开警灯,拿起对讲机呼叫支援,里面却只有断续电流声。
后车第二次撞上来。
砰的一声,许听澜肩膀狠狠撞到车门。她抬手撑住座椅,闻到血腥味。副驾驶侧玻璃裂开,小赵额角被碎片划出一道口子。
“别动。”许听澜从包里抽出纱布,按住他的伤口。
小赵疼得吸气:“许法医,你还随身带这个?”
“我见过太多来不及止血的人。”
越野车第三次冲上来时,陆沉猛地踩刹车。越野车收势不及,从警车旁擦过去,狠狠撞向前方护栏。金属扭曲声响起,半个车头悬在坡边。
陆沉拔枪下车:“警察!下车!”
车里没有回应。
许听澜推门下来,刚走近两步,就闻到刺鼻的汽油味。
陆沉脸色骤变:“后退!”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拽住她。
傅景行的车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他拉住许听澜,把她带到车身后方,下一秒,越野车底盘下窜出火光。
爆炸掀起热浪,碎玻璃飞溅过来。
傅景行把她压在车门后,用自己的肩背挡住了飞来的铁片。
许听澜听见他闷哼一声。
她抬头,看见血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衬衫领口。
傅景行低声问:“伤到没有?”
许听澜看着他的血,片刻后抽回手。
“傅先生,一次挡伤,不够抵三年前的债。”
傅景行僵住。
陆沉已经冲到燃烧的越野车旁。车内空无一人,方向盘下接着简陋的远程控制装置。副驾驶座位被火烧毁大半,脚垫下面却压着一部半融的旧手机。
小赵戴上手套,把手机夹进证物袋。
技术科的人赶到时,山路上还飘着焦糊味。手机外壳几乎烧毁,但存储卡侥幸保住了一角。现场初步提取后,只恢复出一条最近通话记录。
没有号码。
只有备注。
何医生。
许听澜盯着那三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明康、周萍、孩子、灭口。
所有线索终于指向同一个人。
陆沉看向她:“你认识这个何医生?”
许听澜缓缓摇头。
她不认识。
可三年前,有一个男人站在病房灯下,戴着口罩,按住她的手腕,把针头推进她的血管。
他声音很温和。
他说:“沈小姐,别怕。醒来以后,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那一刻,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而现在,那个人终于从火里伸出了一只手。
陆沉把证物袋封好时,雨已经把路面的血迹冲淡。
许听澜站在护栏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爆炸后的烟顺着山风往下沉。她很清楚,对方敢在警方车后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怕把事情闹大。
不是慌乱灭口。
是警告所有还想开口的人:周萍死了,下一个也可以死。
她抬手按住左臂伤口,疼意迟钝地涌上来。疼很好,疼说明她还活着。三年前那场火之后,她很长时间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病房里。现在不同,她站在雨里,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