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秦曼云拒绝到警局配合调查。
理由很简单。
身体不适。
傅家私人医生开了证明,说她有严重心悸,不宜接受长时间问询。
陆沉看着那份诊断证明,冷笑一声。
“豪门太太的心脏,真是说疼就疼。”
小赵问:“陆队,那怎么办?”
陆沉合上文件:“去傅家。”
按照程序,警方可以上门询问。
许听澜原本不用去。
可涉及三年前旧案和周萍遗留证据,她主动申请随行。
陆沉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许听澜点头。
“秦曼云的衣物纤维和熏香,需要现场判断。”
陆沉没有拆穿她。
半小时后,警车停在傅家老宅门口。
傅家老宅位于南城半山,是一栋中式园林别墅。
高墙深院,黑色铁门,门口两座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冰冷威严。
许听澜下车时,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了。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曾经,她也住在这里。
那时候她刚嫁给傅景行,笨拙地想讨好每一个人。
她学着秦曼云的喜好煲汤,记住傅家每个亲戚的生日,连佣人的名字都一一记下。
可没有人把她当傅太太。
他们叫她沈小姐。
叫林晚棠,才叫晚棠小姐。
后来林晚棠摔下楼,她被所有人围在客厅中央。
秦曼云指着她的脸骂:“毒妇。”
沈父抽了她一巴掌,说:“还不跪下给晚棠道歉!”
傅景行站在楼梯口。
他没有骂她。
也没有护她。
他只是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那一眼,比那一巴掌还疼。
“许法医?”陆沉提醒。
许听澜回神。
“走吧。”
管家出来迎接时,脸色很不好。
“陆队长,夫人身体不适,恐怕不能久谈。”
陆沉亮出证件:“我们会控制时间。”
管家还想阻拦,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让他们进来。”
傅景行站在玄关处,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越过陆沉,落在许听澜身上。
许听澜神色平静,像第一次来傅家。
可她走进门时,还是一眼看见了玄关右侧那只青瓷花瓶。
三年前,她曾经不小心碰裂过瓶口。
秦曼云罚她在客厅站了两个小时。
后来傅景行回来,听说这件事,只说了一句:“妈喜欢那些旧物,你以后小心点。”
她当时还替他找理由。
他工作太忙。
他不知道她受了委屈。
他只是不会表达。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真蠢。
客厅里,秦曼云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黑色羊绒披肩,脸色有些苍白,手边放着一杯参茶。
林晚棠也在。
她穿着米白色长裙,眼眶微红,看见傅景行进来,立刻站起身。
“景行哥哥。”
傅景行没有看她。
林晚棠表情微僵,目光很快落到许听澜身上。
那一瞬间,许听澜清楚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不是因为脸。
而是因为眼神。
林晚棠认得沈知意的眼神。
毕竟当年,她最喜欢看沈知意从相信到崩溃的样子。
陆沉公事公办地开口:“秦女士,关于周萍被害案,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
秦曼云皱眉:“周萍是谁?我不认识。”
陆沉把照片放到茶几上。
“明康精神病院护士。三年前沈知意住院期间,她负责过沈知意的病房。”
听到沈知意三个字,秦曼云脸色沉了沉。
“那个疯女人都死了三年了,怎么又提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傅景行脸色难看。
许听澜却轻轻笑了。
秦曼云看向她:“你笑什么?”
许听澜抬眼:“我只是觉得秦女士记性很好。”
“刚才还说不认识周萍,现在却知道她和沈知意有关。”
秦曼云脸色一僵。
林晚棠立刻轻声道:“许法医,伯母只是听陆队刚刚说了,才知道的。”
许听澜看向她:“林小姐很会替人解释。”
林晚棠柔弱地笑了笑:“我只是怕误会。”
“是吗?”
许听澜盯着她。
“那三年前,沈知意说你自己摔下楼,也是误会吗?”
林晚棠脸色瞬间白了。
傅景行抬眼看向她。
秦曼云猛地拍了下沙发扶手。
“你什么意思?你一个法医,跑到傅家来翻旧账?”
陆沉冷声:“秦女士,请注意你的态度。”
秦曼云冷笑:“陆队长,我可以配合警方,但不代表随便一个女人都能在我傅家撒野。”
许听澜不怒反笑。
“傅家?”
她环顾四周,语气很淡。
“确实还是老样子。”
“人命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查真相,而是维护体面。”
秦曼云眼神骤冷:“你说什么?”
许听澜没有理她。
她走到秦曼云身后,看向她披肩的边缘。
黑色羊绒。
淡淡的沉水香。
和周萍指甲缝里的纤维气味很像。
许听澜戴上手套。
“秦女士,这件披肩需要带回去做纤维比对。”
秦曼云脸色彻底变了。
“你敢!”
陆沉直接示意小赵:“取证。”
小赵上前。
秦曼云气得发抖:“景行!你就看着他们这样对你母亲?”
傅景行站在原地,声音低沉。
“妈,配合调查。”
秦曼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为了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怀疑你亲妈?”
傅景行眼底压着痛色。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秦曼云冷笑:“真相?真相就是沈知意那个女人心术不正,害晚棠摔下楼,还装疯卖傻!”
“她没有装疯。”
傅景行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都静了下来。
秦曼云愣住。
林晚棠眼底闪过慌乱。
傅景行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
“三年前,沈知意可能没有病。”
秦曼云脸色瞬间惨白。
林晚棠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到她裙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许听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讽刺。
三年前她说了无数遍的话,现在终于从傅景行嘴里说出来。
可又有什么用?
迟来的真相救不了死人。
陆沉敏锐地捕捉到林晚棠的反应。
“林小姐,你很紧张?”
林晚棠立刻红了眼眶。
“我只是……只是想到知意姐姐,心里难受。”
许听澜慢慢走到她面前。
“林小姐和沈知意关系很好?”
林晚棠咬唇:“她是我姐姐。”
许听澜笑了一下。
“可据我所知,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林晚棠脸色一白。
许听澜继续:“沈家收养你之后,沈知意的母亲就去世了。后来沈知意嫁进傅家,你也跟着频繁出入傅家。”
“再后来,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沈知意被送进精神病院。”
她微微俯身,看着林晚棠的眼睛。
“林小姐,你这个妹妹,当得挺值。”
林晚棠眼泪瞬间落下来。
“许法医,你为什么这样说我?我知道你们怀疑我,可当年我差点死了啊!”
她转向傅景行,哭得梨花带雨。
“景行哥哥,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吗?”
傅景行看着她。
从前,只要林晚棠一哭,他总会想起小时候那个躲在沈家门外、怯生生喊他哥哥的小女孩。
她柔弱,懂事,寄人篱下。
而沈知意明媚,骄傲,拥有一切。
所以当年林晚棠出事,他下意识觉得,是沈知意容不下她。
可现在再看林晚棠的眼泪,他忽然觉得陌生。
傅景行沉声问:“晚棠,三年前你摔下楼之前,到底和知意说了什么?”
林晚棠哭声一顿。
“我……我记不清了。”
许听澜笑了。
“又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林晚棠耳中。
她猛地抬头,眼底有一瞬间失控。
“我说了我不记得!”
客厅彻底安静。
秦曼云立刻呵斥:“够了!你们警察问也问了,东西也拿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陆沉没有再纠缠。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
秦曼云和林晚棠的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有价值。
离开前,许听澜经过客厅一侧的展示柜。
柜子里摆着很多旧物。
傅家的奖杯,古董,照片。
其中有一张合照。
傅景行和林晚棠站在一起,秦曼云笑得温柔。
照片角落,被裁掉了一小块。
许听澜停下脚步。
那张照片她记得。
原本照片里还有她。
她站在傅景行身边,穿着浅蓝色裙子,笑得很傻。
后来她出事后,秦曼云让人把她从所有合照里裁掉。
仿佛这样,她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傅景行注意到她的视线,脸色微变。
“那张照片……”
许听澜收回目光。
“挺好。”
傅景行喉咙发紧:“什么挺好?”
许听澜抬眸看他。
“死人就该被清理干净。”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傅景行下意识追出去。
“许听澜!”
雨后的庭院湿冷。
许听澜停在台阶下。
傅景行站在她身后,声音压抑。
“你为什么对傅家这么熟?”
许听澜没有回头。
傅景行一步步走近。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看了玄关的花瓶。”
“你知道客厅展示柜那张照片被裁过。”
“你甚至知道晚棠和沈家没有血缘关系。”
许听澜握紧手指。
傅景行盯着她背影,声音发颤。
“你不是看过卷宗。”
“你是亲眼见过。”
许听澜缓缓转身。
她站在雨后的风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神却冷得惊人。
“傅先生。”
“一个人太愧疚的时候,看谁都像故人。”
傅景行眼底猩红。
“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许听澜心口一震。
傅景行刚才看见了。
她弯腰看照片时,衣领微微下滑,露出了后颈下方一点烧伤疤痕。
不多。
只有一小片。
可傅景行还是看见了。
许听澜笑了一声。
“傅先生对女人的身体,观察得这么仔细吗?”
傅景行脸色一白。
许听澜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想知道我是谁?”
傅景行呼吸停住。
她抬眼看他,唇角微弯。
“那就好好查。”
“查清楚三年前你亲手签下的那份入院同意书。”
“查清楚沈知意怀孕的检查报告。”
“查清楚火灾那晚,被抱走的那个孩子。”
傅景行瞳孔骤然紧缩。
孩子。
什么孩子?
许听澜后退一步,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疏离的法医。
“傅先生,别急。”
她看着他,笑意凉薄。
“你欠沈知意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傅景行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他终于听清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三年前,沈知意怀过孕?
他不知道。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而不远处的二楼窗帘后,林晚棠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两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声音发抖。
“她回来了。”
那头的人沉默片刻,声音苍老而阴冷。
“不可能。”
林晚棠眼底全是恐惧。
“是真的。”
“她一定是沈知意。”
“她知道孩子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那人冷冷开口:
“那就让她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