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许听澜在市局处理完伤口时,天已经亮了。
她左臂擦伤,肩侧有大片淤青。医生建议她休息两天,她只让人重新包扎,然后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包里。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她扣好袖口。
“你这种人最难保护。”他说。
许听澜抬眼:“因为不听劝?”
“因为你知道自己会被盯上,还会往最危险的地方走。”
她没有否认。
昨晚那辆远程控制的越野车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从傅家老宅到半山弯道,对方对路线、监控盲区、警方车速都有预判。那不是林晚棠一个人能安排出来的局。
林晚棠会哭,会装,会借刀。
但这把刀背后,有更稳的人在握。
陆沉把一份技术科初检结果放到桌上:“手机恢复得不多。除了‘何医生’这个备注,还有一段删除过的定位缓存,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南老档案馆附近。”
“明康的旧档案在那里?”
“火灾后,明康注销,部分行政档案被转存过一批。”陆沉说,“不过我查了调阅记录,三年前之后,涉及住院部三楼的档案全被人借出过一次。借出人信息是空的。”
许听澜翻开报告:“空的?”
“系统里只有时间,没有人。”
她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能删掉人名,保留时间,不是普通权限。对方不是慌忙擦痕迹,而是很清楚哪些要毁、哪些可以留下。
这种干净,反而让人不舒服。
陆沉说:“我申请了档案馆调取。你伤着,可以不去。”
许听澜站起来:“我去。”
城南老档案馆是一栋灰色旧楼,墙皮剥落,门口的牌子被雨水腐蚀出斑驳痕迹。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人,听到明康两个字,神色明显变了一下。
“明康的东西啊。”老人推了推老花镜,“好多年没人查了。”
陆沉出示手续:“我们要三年前住院部、医务人员名单和药品出入库记录。”
老人翻了很久,最后只抱出三个纸箱。
纸箱上积着灰,封条有重新贴过的痕迹。
许听澜蹲下,先看封口。旧胶带泛黄,新胶带却干净得多。她用指腹轻轻蹭过边缘:“被人开过。”
老人连忙摆手:“这个我不知道,转存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陆沉没为难他,只让小赵拍照记录。
他们把箱子搬到阅档室,一页一页翻。
医务人员名单不完整。
住院部三楼值班表缺了火灾前后一周。
药品出入库记录里,镇静类药物有大批涂改,纸面被化学药剂处理过,原字迹几乎看不清。
何医生像一个被刻意挖掉的人。
没有全名,没有照片,没有工号。
只在不同记录的边角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专业。”陆沉低声说。
许听澜看着那些被抹掉的页码:“不是专业,是熟悉。”
“什么意思?”
“抹档案的人知道警方会查什么,也知道医院内部哪些表最容易串起来。”
她从箱底抽出一本残破的病历登记册。
封面烧过一角,里面夹着几张松脱的纸。登记册前半部分已经被撕掉,后半部分保存得不算完整。许听澜翻到三楼病区那一栏,看到几个熟悉的病房号。
M-15。
M-16。
M-17。
她的目光停住。
M-17后面的病人姓名,被黑色墨水重重涂掉。
可涂改的人太急,在页缝边缘漏下一点笔画。
“沈”字的三点水还在。
陆沉也看见了,脸色沉了沉。
许听澜继续往后翻。M-17治疗记录里,医生签名栏几乎全部被撕掉,只有最底下一张化验单还残留半角。
那不是完整签名。
只是三个英文缩写。
H.Y.Z.
陆沉立刻拿手机拍下:“何医生的缩写?”
“可能。”许听澜声音很轻,“也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假线索。”
她说得冷静,手却在化验单边缘停了很久。
那张化验单上有一个日期。
正是她被送进明康后的第三天。
化验项目并不是普通精神科用药监测,而是血液中某种代谢物浓度。项目名称被涂掉一半,剩下的字母像是某个试验药物代号。
陆沉问:“你看出什么?”
许听澜合上登记册:“这不是治疗记录。”
“那是什么?”
“给实验对象做的用药追踪。”
阅档室里一瞬间安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管理员那里调出的纸:“陆队,三年前借走这批档案的人虽然没留姓名,但有一份旧登记没删干净。签收处只有一个单位章。”
陆沉接过来。
纸上印着一个灰色印章。
南城远舟心理医学研究中心。
许听澜看着“远舟”两个字,脑中忽然闪过病房里那个温和的声音。
醒来以后,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她抬手按住登记册。
H.Y.Z.
何医生。
远舟。
这些东西没有拼成完整姓名,却已经足够让旧案露出一块骨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匿名号码。
这次只有一句话。
——别查何医生,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当年抱走孩子的人。
许听澜把那条短信删掉前,先截屏存证。
她没有告诉陆沉,短信里“抱走孩子的人”这几个字,比“何医生”更让她难受。对方太懂得挑她的软肋,知道她可以忍受疼痛、羞辱、被怀疑,却未必能忍住不去确认一个孩子是否还活着。
可她不能乱。
如果周萍用命把线索送回来,那她就不能在第一步就被人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