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傅景行第一次知道,被人用证据钉死是什么感觉。
视频截图里的人像他。
手表像他的。
西装也是他常穿的款式。
甚至连站姿,都像。
陆沉当场要求傅景行配合调查。
傅景行没有拒绝。
他只是一直看着许听澜。
可许听澜没有再看他一眼。
从走廊到问询室,她始终平静,像一个与旧案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等傅景行也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
问询进行了两个小时。
傅景行说,三年前沈知意被注射药物那天,他确实去过明康,但只停留在院长办公室,没有进入病房。
陆沉问:“有谁能证明?”
傅景行沉默。
当年的院长已经在火灾后移民。
办公室监控被烧毁。
秘书的行程记录被清空。
没有人能证明。
陆沉又问:“那块手表,是你的吗?”
傅景行说:“是。”
“西装呢?”
“我有同款。”
“所以截图里的人,无论从外形、衣着还是随身物品,都和你高度一致。”
傅景行抬眼,声音沙哑。
“有人冒充我。”
陆沉合上笔录。
“傅先生,这句话需要证据。”
傅景行指尖微颤。
证据。
三年前,沈知意也一直要证据。
她说监控被剪过。
她说林晚棠是自己摔下楼的。
她说医生在她药里动手脚。
她说有人要害她。
可每一次,他都说:
“知意,证据呢?”
现在这三个字,终于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问询结束后,傅景行走出房间。
许听澜站在走廊自动贩卖机前,正低头买水。
他停在她身后。
“许听澜。”
许听澜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傅先生问完了?”
“你早就知道视频里的人像我。”
“刚知道。”
“你很高兴?”
许听澜终于回头。
“高兴谈不上。”
她看着傅景行苍白的脸,语气平静得残忍。
“只是觉得公平。”
傅景行眼底一痛。
“你在报复我。”
“傅先生太看得起自己了。”
许听澜把瓶盖拧紧。
“我报复的人,通常不会只是难受一下。”
她转身要走,傅景行却低声说:“当年,我真的不知道她被注射了那些东西。”
许听澜脚步一顿。
傅景行望着她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
“我以为那只是普通镇静治疗。”
“我以为她真的病了。”
“我以为送她进去,是为了保护她。”
许听澜安静听完。
然后她笑了。
“傅先生。”
她转过身,眼底没有一丝动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傅景行看着她。
许听澜说:“每一个伤害过她的人,都说自己是为了她好。”
傅景行脸色僵住。
许听澜继续:“她父亲说,把她送进明康,是怕她伤人。”
“医生说,给她打针,是为了控制病情。”
“林晚棠说,她只是太害怕了,所以不敢替她说话。”
“你说,你是为了保护她。”
她一步步走近傅景行。
“可没有一个人问过沈知意,她疼不疼。”
傅景行眼眶发红。
许听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恶心。
她曾经多希望这个男人回头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可现在,他终于开始后悔了。
她却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红了眼眶的沈知意了。
陆沉从问询室出来,打断两人对峙。
“许法医,周萍指甲里的纤维检测出来了。”
许听澜立刻看过去:“是什么?”
“黑色羊绒,混有少量特殊香料成分。技术科说,这种香料很少见,像是高端定制衣物上的熏香。”
傅景行眸色一变。
许听澜注意到了。
“傅先生知道?”
傅景行沉默片刻。
“傅家老宅常用这种熏香。”
陆沉脸色严肃:“谁用?”
傅景行声音沉下去。
“我母亲。”
许听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傅夫人,秦曼云。
三年前最厌恶沈知意的人。
她曾经当着所有佣人的面,把一碗滚烫的汤泼到沈知意脚边。
她说:“像你这种小门小户的女人,能嫁进傅家,是祖坟冒青烟。你不懂感恩,还敢害晚棠?”
她还说:“景行迟早会看清你是什么东西。”
许听澜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恨意。
陆沉已经开始安排:“申请传唤秦曼云。”
傅景行却说:“她不会配合。”
陆沉冷笑:“这就不是傅先生该操心的事了。”
傅景行没说话。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林晚棠。
许听澜不经意扫了一眼,唇角轻轻勾起。
傅景行没有接。
可电话很快又打来第二遍。
第三遍。
陆沉看着他:“傅先生,不方便接?”
傅景行最终按下接听。
林晚棠温柔又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景行哥哥,你在哪里?我听说警方找到知意姐姐的尸体了,是真的吗?”
傅景行沉默。
林晚棠声音带了哭腔:“我好害怕……三年前的事情又被提起来,我真的很难受。当年要不是我摔下楼,知意姐姐也不会被送去治疗……”
许听澜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还是这样。
林晚棠永远知道怎么把自己摆成受害者。
傅景行声音很淡:“你怎么知道警方找到的是沈知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林晚棠很快说:“外面都这么传,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傅景行问:“谁传的?”
“我……我不记得了。”
傅景行的眼神冷了几分。
“晚棠,警方还没有对外公布任何消息。”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几秒后,林晚棠的声音微微发颤。
“景行哥哥,你是在怀疑我吗?”
许听澜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刚好传进电话里。
林晚棠立刻警觉:“你身边有女人?”
傅景行看向许听澜。
许听澜伸手,直接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傅景行没拦。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温柔得近乎陌生。
“林小姐,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你是谁?”
许听澜笑意更深。
“我是许听澜。”
“也是这次焚尸案的法医。”
林晚棠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却仍然警惕。
“许法医有事吗?”
“有。”
许听澜缓缓道:“周萍死了。”
电话那头死寂。
许听澜继续:“她死前留下了东西,和三年前沈知意的案子有关。”
林晚棠的呼吸乱了一瞬。
很轻。
但许听澜听见了。
“林小姐。”许听澜声音更轻,“你认识周萍吗?”
“不认识。”
回答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
许听澜低笑。
“不认识就好。”
“毕竟她死得挺惨的。”
“舌头下面藏着东西,指甲里还抓到了凶手衣服上的纤维。”
林晚棠声音开始发紧:“许法医,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许听澜看着窗外灰沉的天色,一字一句道:
“没什么意思。”
“只是提醒林小姐,死人虽然不会说话。”
“但死人会抓人。”
电话被猛地挂断。
许听澜把手机还给傅景行。
傅景行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
“你故意吓她。”
“吓到了吗?”许听澜淡淡问。
傅景行没回答。
因为他也听出了林晚棠的不对劲。
三年前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哭的女孩,好像并没有他记忆里那么无辜。
许听澜转身离开前,忽然停下。
“傅先生。”
傅景行抬眼。
她没有回头,只冷淡地丢下一句。
“三年前沈知意说林晚棠在撒谎。”
“现在,你信了吗?”
傅景行站在原地。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
他终于明白,迟来的相信,原来比不信更残忍。
因为它证明,当年的沈知意,本来可以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