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里九点,汉东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外静悄悄的。
侯亮平只带了一个秘书和两名专案组干部,快步走进大厅。
他现在急需一个突破口,而刚苏醒的陈海,就是那个能把大风厂、山水集团和高育良重新串起来的关键绳结。
干部门诊在顶层,电梯一开,走廊里站着两个穿便装的民警。
赵东来的人。
侯亮平走上前,直接掏出工作证递过去:“最高检专案组,找陈海了解点情况。”
带班的民警看了一眼证件,没让开,反倒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硬壳本递了过来:“侯局,赵局交代过,陈局刚醒,身体极度虚弱,任何人探视都得走报备程序。麻烦您在这儿登个记。”
侯亮平脸色一沉:“你拿赵东来压我?”
民警赶紧摆手,赔着笑脸:“侯局,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压您啊?这是下午省委协调小组刚发的文件,明确规定涉及重大专案关键人员的接触,必须留痕。我们也是照章办事,您别为难我们基层。”
侯亮平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就是祁同伟白天在会上搞的“表格精神”。
下午刚开完会,晚上医院门口连登记本都安排上了,这执行力,不去搞后勤简直屈才!
他不信这不是祁同伟故意恶心他的。
可现在硬闯显然不行,真闹起来,祁同伟明天就能在常委会上给他扣一顶“冲击病房、干扰治疗”的大帽子。
侯亮平一把抓过笔,在“来访单位”写下最高检专案组,在“来访目的”填了了解情况。
到了“批准人”那一栏,他笔尖顿了一下,冷着脸重重写下四个字:依法履职。
民警探头看了一眼,脑子有点懵。
这算哪门子领导?
百家姓里有姓依的吗?
但他也就是个干活的,神仙打架,表格填了就行,于是赶紧侧身让路。
侯亮平推开病房门。
单人病房里,仪器发出平稳的滴答声。
陈海半躺在摇高的病床上,戴着鼻氧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瘦脱了相。
病床边,陈海的母亲正端着个温水盆,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擦手。
听见动静,王阿姨转过头,见是侯亮平,勉强挤出一丝笑:“亮平来了啊。”
“王阿姨。”侯亮平放缓了语气,走过去,“我来看看陈海。顺便……有几句工作上的事想问问他。”
王阿姨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盆沿上:“亮平啊,海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医生说他脑子还虚着呢,说多了头疼。你们聊,别太久,我去打壶热水。”
老太太虽然是个家属,但在汉东政法大院里待了一辈子,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门儿清。
她端起脸盆,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陈海慢慢转过头,看着床边的老同学,眼神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亮平。”
“感觉怎么样?”侯亮平拉过椅子坐下。
“还行。”陈海扯了扯嘴角,“阎王爷嫌我烦,又给退回来了。”
侯亮平身子往前倾了倾,直奔主题:“陈海,时间紧,我长话短说。你出车祸前,到底查到了什么?山水集团的财务账,大风厂的股权过户,还有高育良在那里面扮演的角色,你当时查到哪一步了?”
陈海沉默了。
他现在是很虚,但脑子不糊涂。
这两天躺在床上,来看望的旧部和同事零零碎碎给他漏了不少外面的风声。
公安厅长吞枪了。
高育良被省委要求居家休息。
祁同伟回来了,还成了实打实的省委常委。
最离谱的是,侯亮平带着专案组去省委大院拿人,被祁同伟在马路牙子上当众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陈海刚听到这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麻药劲儿没过出现了幻觉。
祁同伟这个学长他当然熟,当年政法大学的风云人物,后来被发配去吃沙子。
现在以戎装常委的身份杀回汉东,第一刀就砍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这哪是叙旧,这是来掀桌子的。
陈海很清楚,汉东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他敢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是因为上面有人撑腰,能帮他兜底。
可现在,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他如果再像以前那样,侯亮平问什么他就倒什么,不仅帮不了案子,反而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一把枪。
“亮平。”
陈海喘了口气,慢吞吞地说,“我查到的那些东西,当时都归档了。你们专案组可以直接调卷宗。”
侯亮平眉头紧锁:“卷宗我看了,关键的几页不翼而飞。我怀疑有人动过手脚。陈海,我要听你亲口说,你到底捏住了什么把柄?”
陈海看着他,过了足足十几秒,才轻声问了一句:“亮平,你今天来问我这些,有手续吗?”
病房里的空气卡壳了。
侯亮平愣在椅子上,满脸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为了查案连命都敢豁出去的陈海,居然会反过来问他要手续!
“陈海,你什么意思?”侯亮平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别的意思。”
陈海说话很费劲,但咬字很清晰,“我现在既是省检反贪局的局长,也是这起连环案的被害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直接决定案件的走向。没有正式的询问通知书,没有同步录音录像,我不能单独跟你谈案情。”
侯亮平心里猛地一沉。
连陈海都开始跟他讲程序了!
以前的陈海绝对不会这样。
他们是铁哥们,是默契的搭档,为了查清真相可以不拘小节。
可现在,陈海居然用祁同伟白天在会上定下的那套规矩来挡他。
“是不是有人跟你交代过什么?”侯亮平压着火,眼神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