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祁同伟的车队稳稳停在省委大楼门前。
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早就候在台阶下，见车停稳，一路小跑过来，笑得很拘谨：“祁书记，沙书记正在办公室等您。”
祁同伟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大楼。
这里他不陌生。
前世他进出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算计和揣摩，甚至还要应付那个仗着背景指手画脚的二代。
哪怕后来位置高了，也从没真正挺直过腰板。
但今天不一样。
他不是来求人铺路的，也不是来陪笑脸的。
他是带着实打实的常委任命和军区实权来的。
副主任在前面引路，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这位新常委的任命通知来得太突然，更猛的是，常委会还没正式开，这位爷就先在省委大院外头的路口，把最高检空降的侯亮平给抽了。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栋大楼，各个办公室都在私下嘀咕。
有人说这位新常委是个莽夫，也有人说这是个狠角。
但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汉东现在这潭水，太软的人进来连门都推不开，上面派这么一位硬茬空降，摆明了是要砸缸的。
...
沙瑞金办公室里。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看到祁同伟进来，主动起身迎了两步，伸出手：“同伟同志，欢迎回汉东。”
祁同伟握住他的手：“沙书记，刚到就给您添麻烦了。”
沙瑞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麻烦确实不小。你这见面的动静，可是把整个汉东都震了。听说你当街动手了？”
祁同伟坦然拉开椅子坐下：“我打得不重。主要是那位侯局长车技太奔放，我帮交警同志给他普个法。最高检的牌子再大，也不能当汉东的红绿灯使。”
沙瑞金被这话弄得一愣，随后笑道：“普法普到脸上了？你倒实在。”
祁同伟没顺着话茬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沙书记，我今天先来见您，是因为我知道侯亮平要去动育良老师。”
沙瑞金收起笑容，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师身上有没有问题，组织上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这我绝不干涉。”
祁同伟条理清晰，“但今天不能让侯亮平这么查。孤鹰岭那边，一个公安厅长刚吞了枪，侯亮平连现场都没勘验明白，转头就急吼吼地来省委抓政法委书记。这节奏太快了。”
沙瑞金问：“你说公安厅长是被逼死的，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祁同伟说，“但有线索。我已经安排军区的人去孤鹰岭查外围了，重点盯他死前接触过什么人。”
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听懂了祁同伟的弦外之音。
“你和育良同志的师生关系，组织上是清楚的。”
沙瑞金提醒道，“你刚上任就插手他的事，容易落人口实。”
祁同伟点头：“所以我绝不插手定性。我只要他活着，能说话，能在一个不受单方面干扰的环境下接受完整调查。”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便装的将领，心里暗自头疼。
这边疆摸爬滚打出来的，不仅有军人的硬气，政治眼光竟也毒辣。
“你想怎么做？”沙瑞金问。
祁同伟给出了方案：“请省委出面，以谈话名义通知高育良回家休息。由省委办公厅、省纪委，加上我们军区协同做外围保护。任何人要接触高育良，必须走登记程序，过省委的明路。”
沙瑞金沉思片刻。
这一招等于是直接从侯亮平手里把高育良截胡了。
“侯亮平会有意见的。”沙瑞金说。
祁同伟笑了笑：“他刚挨了一巴掌，意见肯定很大。我刚才在路口，看他给钟小艾打电话了。”
沙瑞金有些意外：“你连他打给谁都知道？”
“猜的。”
祁同伟语气轻松，“一个从小顺风顺水、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孩子，突然在外面吃了亏，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反思自己错在哪，而是赶紧找家长哭诉。”
沙瑞金这次是真笑出声了。
“我可以安排。”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但你要答应我一点。汉东不是战场，不能什么事都用硬办法。”
祁同伟回答得很干脆：“我明白，所以我今天只打了一巴掌。”
沙瑞金拨通了电话：“通知育良同志，到我这里来一趟。不要惊动其他人。”
...
此时，高育良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公安厅长自杀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文件半天没翻动一页。
他知道自己身上不干净，也知道侯亮平这个好学生，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烂得这么快。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放得很轻：“高书记，沙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高育良抬起头：“现在？”
“现在。”
高育良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慢慢站起身，将桌上的钢笔帽拧紧，放进笔筒。
这套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跟过去的权力告别。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几个平时见了他大老远就打招呼的干部，此刻都低着头装作看文件，脚步匆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高育良全看在眼里。
官场就是这样，人还没倒，风向就先变了。
推开沙瑞金办公室的门，高育良刚准备汇报工作，余光却扫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他脚步猛地停住。
“同伟？”
祁同伟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叫了一声：“老师。”
高育良心里剧烈一震。
这个学生，他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这些年关于祁同伟在边疆立功、提拔的消息，他有所耳闻，但因为对方走的是纯军队路线，他为了避嫌，反倒不好主动联系。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自己即将落马的这一刻，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见到祁同伟。
沙瑞金开口定调子：“育良同志，坐吧。关于你的一些情况，组织上后续会按程序了解。今天先不谈案子。你先回家休息，配合组织安排。未经省委同意，不接触无关人员，也不离开指定范围。”
高育良听完这番话，心里那块石头一半落了地，一半又悬了起来。
落地的是，他没有被侯亮平当场带走，省委出面保全了他最后的体面；悬起来的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正式摆上了案板。
他转头看向祁同伟：“同伟，你……”
祁同伟打断他：“老师，先回家。”
高育良肚子里有无数个疑问，但他深谙官场规矩，当着沙瑞金的面，他硬生生忍住了。
“我服从组织安排。”高育良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祁同伟陪着高育良往楼下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
高育良压低声音问：“公安厅那边，真是亮平逼的？”
祁同伟直视前方：“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老师，你得明白，今天你如果被带走，后面谁想听你说什么，或者不想听你说什么，就不由你做主了。”
高育良脚步顿了一下：“你这次回汉东，是为了我？”
祁同伟摇摇头：“不全是。”
高育良苦笑一声：“那就是为了汉东这盘棋。”
祁同伟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老师还是那个老师，可惜聪明人最容易把自己绕进死胡同。
到了楼下，省委办公厅安排的车已经停在台阶前。
祁同伟走过去替高育良拉开车门：“老师，回家后切断对外联系，别见客。”
高育良站在车门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同伟，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职务？”
祁同伟语气平静：“省委常委，省军区党委副书记。”
高育良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足足几秒钟，他才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酸涩：“好，好啊。你到底还是走出来了。”
“老师，路还长。”祁同伟轻声说。
高育良弯腰坐进车里，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抬起头，低声嘱咐了一句：“同伟，自己小心。”
祁同伟看着他：“我知道。”
车门关上，祁同伟退后半步，目送轿车驶出省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