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又动了,周医生,他又动了。”
小林抱着苏锦年退回床边,怀里的奶团子睡得发沉,右手却还朝着病床伸着,五根短短的手指攥了两下。
周明远俯身查看苏建军的反应,又在他耳边叫了一次名字。
“苏建军同志,听到我的话就动一动手指。”
病床上的食指慢慢抬起,擦过被面,留下一道浅痕。
“有意识反应,脑电波也在变化,马上补一份记录,再给医疗处打电话。”
“现在就打吗,天还没亮呢。”
“打,病人昏迷三年,三天内体温恢复正常,又出现意识反应,这事不能拖。”
电话打出去不到两个小时,边境医院的院长先到了病房,身后还跟着两名医疗处的干部。
苏锦年醒来时,屋里已经站满了人。
她揉着眼睛从小林怀里抬头,发现父亲的手被几个伯伯轮流摸过,脸蛋立刻绷了起来。
“轻一点,爹爹会疼的。(。•́⌓•̀。)”
院长转头看见她,话音放缓了不少。
“这就是苏建军同志的女儿?”
“对,她叫苏锦年,这几天一直陪着病人。”
周明远把病历翻到最新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体温与心率变化。
“病人的好转,正好从孩子陪护那天开始。”
院长抬眼看他。
“你认为两者有关?”
“我只能确定时间吻合,至于原因,我没找到。”
苏振国披着军大衣赶来,扣子又系错了一颗,进门先看儿子,再把孙女接进怀里。
“建军真的能听见了?”
“目前能对呼唤作出反应,距离清醒还有多远,我们不敢下结论。”
“能动就比不能动强,你们接着治,需要什么直接报。”
上午十点,军区总医院派来的会诊组进了医院。
领队的韩正清年过六十,参加过战地救治,接过病历后坐在床边看了半个多钟头。
“原来的诊断没有问题,持续低体温伴深度昏迷,身体却没有对应损伤,这一项本就少见。”
“韩主任,回温的原因能查出来吗?”
“先查药物变化,再看护理记录,任何一点都不能漏。”
护士把三天用药单摊开,周明远逐项说明,连每次换热水袋的时辰都报得清楚。
韩正清听完,拿笔圈住几个时间。
“这三次体温上升之前,做过什么相同处理?”
“都没有增加用药,也没有使用电热毯。”
周明远看向坐在墙角的小凳子。
“只有年年陪他握了手。”
屋里几个人跟着望过去。
苏锦年正捧着半个苹果,牙齿啃下一小块,腮帮子鼓起来,见大家都盯着自己,便把苹果藏到身后。
“这是年年的,不能分,只有半个了。( ̄へ ̄メ)”
韩正清推了推眼镜。
“没人抢你的苹果,爷爷问你,你每天都握你爹的手吗?”
“爹爹冷,年年给他暖暖。”
“每次握多久?”
“周伯伯说十分钟,可他总是早早赶年年走。”
周明远咳了一声。
“她每次都会困,昨天还偷偷跑进病房,我怕孩子累坏。”
“握手时,病人的体温有什么变化?”
“第一次升了半度,第二次又升了四分,昨夜升得最多,已经到了三十六度一。”
韩正清把体温记录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许久。
“病人的回温曲线太整齐,外部保温做不到这样,药物同样解释不了。”
另一名军医翻开化验单。
“感染指标正常,甲状腺与肾上腺检查也没有问题,难不成真是亲属刺激唤醒了意识?”
“医学上有过类似病例,亲人的声音与接触能引起反应,可体温恢复到这种程度,我没见过。”
苏锦年把苹果核啃得干干净净,举起小手。
“伯伯,年年可以说话吗?(๑•̀⌄•́)و✧”
韩正清点头。
“你说。”
“爹爹想回家,所以不肯一直睡,等他睡够了,自然会醒。”
“你怎么知道他想回家?”
“他抓年年的手了。”
“什么时候?”
“昨晚,你们没看见。”
几名军医交换了目光,重新检查苏建军的手部肌力,又让护士调出夜间记录。
苏振国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从体温表移到孙女身上,停了一会儿,又去看那张记满数字的纸。
孙女来到医院前,建军的体温多年不动,孙女握过手后,数字一天一天往上走。
孩子昨夜累得睡不醒,建军却第一次有了反应。
这样的事放在一处,太齐了。
韩正清走到苏锦年面前,替她摸了摸脉,又检查手心。
“孩子的体温正常,脉搏也正常,手上没有药物残留。”
“年年没有碰坏东西,伯伯别把年年当药瓶呀。(⁄⁄ԾωԾ⁄⁄)”
屋里响起几声笑,连苏振国的肩膀都松了些。
韩正清收回手,也跟着笑了笑。
“行,不把你当药瓶,只当你是你爹的小福星。”
会诊持续到中午,能做的检查全做了一遍,最后的结论仍然只有继续观察。
苏振国将周明远叫到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三天的护理记录。
“你跟我说实话,建军好转究竟跟年年有没有关系?”
“首长,我学的是医,凡事得讲证据。”
“这张纸算不算证据?”
“只能算时间对得上,握手能唤醒亲人的意识,我信,靠握手把低体温治好,我说不通。”
“年年握手的时候,你一直在场?”
“前两次在,昨晚不在。”
“她有没有做过别的?”
“没有,她就坐在那里抱着病人的手,有时嘴里会念几句话。”
“念什么?”
“说要把坏东西烧掉,还说不许它欺负爹爹。”
周明远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首长,孩子的话不能当诊断,可她说完以后,病人的情况确实会变好。”
苏振国捏着那几页纸,半晌才折好收进衣兜。
“建军失踪三年,年年也是头一次见他,父女连心,兴许真能把人叫回来。”
“医学上也只能先这么理解。”
回到病房后,苏振国把孙女抱到窗边,拿出一块奶糖塞进她手里。
“年年,你告诉爷爷,给爹爹暖手累不累?”
“有一点点,睡一觉就好了。”
“以后不许半夜偷偷过来。”
“那坏东西欺负爹爹怎么办?”
“你叫爷爷,爷爷陪你来。”
苏锦年剥开糖纸,把奶糖含进嘴里,伸手捏了捏爷爷系错的扣子。
“爷爷看不见它,来了也只能站着。(⊙﹏⊙川)”
苏振国低头看她。
“年年真能看见?”
“能呀。”
“长什么样?”
“黑乎乎,凉凉的,不喜欢年年。”
“那它怕你吗?”
“现在怕了。”
她答得太快,也太自然,听着仍像孩子给噩梦编出的模样。
苏振国没有再问,只替她把棉袄领口拢好。
“那爷爷就当年年胆子大,把噩梦赶跑了。”
话虽这样说,他离开病房前还是把刘勇叫到身边,交代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孩子,所有探视也要先查身份。
战场上养出的习惯告诉他,暂时想不通的事不能乱碰,却也不能真当没发生。
他愿意相信这是血脉亲情把儿子从长梦里拽了回来。
至于孙女藏着什么,他可以等。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一名警卫拿着访客登记走进来。
“首长,外面有个叫钱大明的人,说是苏建军同志的老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