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支书那句话一出口,王大奎的喉头就哽住了。
王大奎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嘎嘣响。
他眼睛里头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子泛了红。
八年前那桩事,他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了,自己能扛得住!
可真让人一句话勾起的时候,心口窝那个窟窿眼儿,还是呼啦啦地往里灌凉风。
王大奎开口了,嗓子眼儿跟让砂纸打磨过似的,又粗又哑。
“那天的事儿,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王大奎的爹叫王贵,是春水村十里八乡唯一的乡野郎中。
王贵这人是个能人,别人治不了的病他能治,别人接不了的骨他能接,常年背着个药篓子在黑云山上转悠,山上的药材长在哪儿,哪味药治啥病,他心里头门儿清。
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指着王贵救命哪。
那年王大奎十四岁。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贵背着药篓子从黑云山上下来。
王大奎记得清清楚楚,他爹下山的时候脸色不对。
平时王贵下山,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奎子!给你爹打盆水来!”
可那天他一声没吭,脚步匆匆地进了院子,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啥,像是兴奋,又像是害怕,还带着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慌张。
他把药篓子往院子里一扔,拉着王大奎他娘就进了里屋,还把门给关上了。
十四岁的王大奎觉得爹行为不正常,趴在门缝上偷听。
只听爹压着嗓子跟他娘说:“孩儿他娘,我在山上……发现了个秘密……”
后头的话声音太低了,王大奎没听清。
他光听见他娘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说了句:“当家的,这可不能往外说,要掉脑袋的!”
他爹说:“我心里有数,等过了这阵子我去找高人。”
那天晚上,王大奎睡到半夜,突然被一声凄厉惨叫给惊醒了。
那叫声是他娘发出的!
撕心裂肺,跟让啥东西撕碎了一样。
接着就是他爹的怒吼,还有一声虎啸。
那声虎啸低沉、浑厚,震得窗户纸呼啦啦地抖,震得王大奎的心肝肺都跟着颤。
那动静根本不像是畜生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一股闷雷在地底下翻着滚儿往上拱。
王大奎从炕上滚下来,抄起门后的柴刀就往外冲。
可他还没冲到门口,堂屋的门就碎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拍碎的。
门板子碎成了好几块,木屑子四溅,借着月光,王大奎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冲进了院子里。
那黑影有多大?
跟头牛似的!浑身上下黑得发亮,黑得邪乎,月光照在它身上,那毛皮竟然泛着一种诡异的青光。
一双眼睛有铜铃那么大,血红色的,跟两盏灯笼似的,在黑暗里头放着光。
最吓人的是那两根獠牙,从上颚翻出来,足有尺把长,白森森的,在月光底下冒着寒气。
是一头黑虎!
王大奎他娘倒在院子当中,身子底下洇了一摊血,整个人已经不动了。
王贵疯了似的抡着锄头扑上去,一边扑一边嘶吼:“快跑!奎子你快跑!”
那黑虎一爪子拍飞了锄头,跟拍根稻草似的。
王贵让那一爪子带了个踉跄,还没站稳,黑虎就叼住了他的腰。
王大奎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他爹让那头黑虎叼在嘴里,两条腿还在地上蹬着,一边蹬一边回头看他,嘴巴张着,像是还在喊“快跑”,可是已经发不出声了。
接着,黑虎一甩头,把王贵往背上一甩,四蹄一蹬,嗖地一声就窜出了院子。
前后也就十几秒的工夫。
王大奎抄着柴刀追出去,可他连那黑虎的影子都追不上。
月光底下,只看见那道巨大的黑影翻过了村口的土坡,钻进了黑云山里头,眨眼就没了。
他爹,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王大奎跪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宿。他娘的身子渐渐凉了,十四岁的少年跪在血泊里头,怀里抱着他娘的尸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流干了,嗓子喊哑了,最后只能张着嘴,发出一种像野兽一样低沉的呜咽。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帮忙把他娘埋了。
坟包堆起来的时候,王大奎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磕完头,他站起来,抹掉额头上的血,转身就走了。
那年他十四岁,一个人离开了春水村。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拜名师,学本事,学那种能杀得了黑虎的本事。
这一走,就是八年!
“砰!”
王大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张老榆木桌子让他拍得嘎吱一声响,桌上的药碗蹦起来老高,差点滚到地上。
王大奎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头的泪光已经变成了铁一样的冷光。
“有根叔!”
他开口说道,“我这次回来,就是冲那黑畜牲来的,不把它脑袋拧下来搁我爹娘坟前,我王大奎誓不为人!”
老支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手指头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烟头儿扔到地上,拿脚碾灭了。
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这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老支书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奎子。”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王大奎,眼神里头满是担忧,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忌惮。
“你小子有这份心,你爹娘在天上看着,指定也欣慰,但是奎子……”
老支书压低了嗓子,像是怕让外人听见似的:
“想杀这头黑虎,可不那么容易。”
王大奎眉毛一拧:“有根叔,你这话啥意思?”
老支书又吸了一口烟,烟圈让他吸得滋滋响,烟雾在昏暗的屋头里打着旋儿。
“这黑虎,不是一般的畜生。”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恐惧。
“我活了六十五年了,山里头的老虎我见过,可不是这个样儿的!这黑虎的个头、力气,还有那股子邪性劲儿,根本不合常理。你想想,一般的虎能长到三四百斤顶了天了,可这黑虎,少说也有六七百斤!”
老支书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得跟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
“我感觉……这黑虎八成是成精了,是只黑虎精!”
“黑虎精?”
王大奎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有根叔,你就放心吧,它就算是黑虎精,我也不怵它!”
他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
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往屋里一站,头顶都快挨着房梁了。
他伸出右手,攥成了拳,那只拳头跟铁锤似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着,看着就让人眼晕。
“我这八年在外头,可不是白混的!”
王大奎的声音亮堂了起来,底气十足。
“我遇到了一位高人,传了我一身纯阳神功,这八年,我天天练功,寒暑不断,练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回来,亲手宰了那头黑畜牲!”
老支书抬头看着王大奎,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黑脸,看着他那身跟铁塔似的腱子肉,还有那双眼睛里头的笃定。
他看了半晌,脸上的担忧慢慢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的笑。
“好!好小子!”
老支书的眼眶泛红!
“有这身本事就好!你不知道,自打你走了以后,这黑虎就成了精了,咱们黑云山附近几个村子,没一个能消停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那根手指头枯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可说话的语气却沉得吓人。
“附近村子,每月都得供奉二十只活羊,抬到黑云山上的山神庙里,十里八乡的,家家户户自己都吃不饱饭,勒紧裤腰带凑羊,要是哪个村不供奉,黑虎就下山伤人!”
王大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村民们本来就穷,一年到头土里刨食,肚子都填不饱,还得每月凑羊喂老虎?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那帮挨千刀的,上面就不兴上去弄它?”王大奎问。
“怎么没弄?”老支书叹了口气,“派出所出动过,五个人,五条枪,信心满满地上山了,结果呢?一个都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枪都没找着!打那以后,再没人敢上山了。”
王大奎一把抄起立在墙根的猎枪,往肩上一扛。
“有根叔,我现在就上山!今天就宰了那黑畜牲,让它再祸害人!”
说完,他迈开大步就要往外走。
“等等!”
老支书急了,一把拽住王大奎的袖子,那枯瘦的手指头攥得死死的。
“奎子,你别急!你听叔说!”
王大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支书喘了口气,道:“今天先别上山,明天去,明天是供奉日,到时候黑虎肯定会来山神庙取羊,你明天一早上去,在山神庙那儿等着,来个守株待兔,不比你在深山老林里头瞎找强?”
王大奎眉头一皱:“有根叔,我等不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破木门“砰”地一声让人撞开了。
赵小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那张猴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活像一条让人踩了尾巴的狗。
“老村长!大……大奎哥也在!”
他嗓子都喊劈了,两条腿直打摆子,扶着门框子才没瘫地上。
“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大奎一把扶住他:“小亮子,啥事?慢慢说!”
赵小亮缓了口气,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刘家庄那帮王八犊子!他们……他们要把白雪姐活埋了!”
王大奎心里头咯噔一下。
白雪?
春水村那个白的像雪一样的白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