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璐没有接话。挂钟走了两格,她把桌角那份留校材料翻过来,扣住上面的单位名称。
“你再说一遍。”梁璐说。
祁同伟看着她:“这条路,我不走。”
梁璐脸上的笑没了。过去祁同伟也躲她,学生会活动能推就推,单独谈话能短就短。她一直以为那是年轻人的别扭,只要把留校和省直单位摆上桌,他总会坐下来谈。
可祁同伟仍站在原处,连那把软椅都没有碰。
“祁同伟。”梁璐慢慢念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好,当过学生会主席,就真是什么人物了?”
祁同伟没接。
梁璐冷笑一声:“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学生。农村出来,吃过苦,读了点书,就觉得自己能凭本事改变命运。可你们不知道,出了校门以后,社会不是考场。没人给你划重点,没人按分数排名。”
她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几份分配材料。
“你想去北京,去找陈阳。”她把材料一页一页翻开,“最高检?部委?省里推荐?你凭什么去?”
祁同伟平静道:“组织有组织的程序。”
“程序?”梁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程序是给所有人看的,机会是给少数人留的。你以为陈阳能去北京,是因为程序?她一个文学系的学生,凭什么被最高检看中?”
祁同伟眼神微动。
前世他曾拿着陈阳的调令去问陈岩石。老人只说组织有组织的考虑,年轻人要服从安排。那张调令的接收单位和陈阳所学专业隔得很远,陈岩石没有再解释。
梁璐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放缓:“同伟,你看,你其实都明白。”
“我明白什么?”
“你明白这个世界怎么运转。”梁璐说,“你也明白,单靠你自己,很多门根本推不开。”
她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了几分从容。
“我可以帮你推开。”
梁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应届毕业生留校考察推荐表》,推到桌边。姓名栏已经填了祁同伟,字是她写的,院系意见和推荐岗位还空着。
“学校今年留校名额很少。行政岗一个,辅导员一个,法学院还可以争一个助教。”她点了点表格下方,“你在学生会做了这么久,行政岗最合适。先把服从安排签了,下午我替你送。”
祁同伟拿起表,看见右上角的编号栏也是空的。
“这份表从哪里领的?”
“系里统一拿的。”
“为什么没有编号?”
梁璐的手指停在杯盖上:“预备表,名额确定后再补。”
“分配说明会还没开,个人志愿也没收。我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提前准备有什么问题?”
祁同伟把表翻到背面。纸张底部印着学校人事处的旧版落款,日期是去年。他重新把表放回桌上,没有碰签字笔。
“去年剩下的空表,不该拿来替今年的组织程序。”
梁璐盯着他:“只要人事处认,这张纸就有用。多少人想拿都拿不到,你非要查它是哪一年印的?”
“真是公开名额,下午说明会上会有。今年没有,签了也只是我和你之间的一张纸。”
“我还能害你?”
“你先告诉我,签了以后我要答应什么。”
梁璐把表收回去,折角被她的指甲压出一道白痕:“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站在一起。”
祁同伟看着那道折痕:“这就不是留校志愿了。”
祁同伟看着她,忽然问:“然后呢?”
梁璐一怔。
“什么然后?”
“门推开以后呢?”祁同伟问,“我站进去,是祁同伟,还是梁璐的人?”
梁璐皱眉:“你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因为这就是实话。”
“夫妻之间,互相扶持,不是很正常吗?”
“梁老师。”祁同伟看着她,“我们不是夫妻,也不会是夫妻。”
这句话比刚才更直接。
梁璐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她声音轻了下来,却比刚才更危险。
祁同伟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太多东西。
梁璐并不是真的问他看不看得上。
她问的是:一个农村来的学生,凭什么看不上我?
“这不是看得上看不上的问题。”祁同伟说,“我不喜欢你,也不愿意用婚姻换前途。就这么简单。”
梁璐盯着他:“陈阳就值得?”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
陈阳当然值得。
至少在那段青春里,她值得。
她会在图书馆给他占座,会在冬天把热水袋塞给他,会认真听他说农村、说理想、说以后要堂堂正正改变命运。
陈阳最近一封信还夹在他的硬皮本里。祁同伟没有把它拿出来。
“陈阳是陈阳。”祁同伟说,“你是你。”
梁璐笑了一下,笑意很冷:“说到底,你还是为了她。”
祁同伟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
梁璐站起来。
她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声音压得很低:“祁同伟,你别忘了,你还没毕业。你的档案、分配、推荐意见,都还在学校。你现在说话痛快,将来未必还有后悔的机会。”
话说到档案和推荐意见,桌上的留校材料也被梁璐收回手边。祁同伟看了一眼那只抽屉,反倒省了继续猜。
“梁老师。”他说,“毕业分配是组织工作,不是私人恩怨。”
梁璐把桌上的谈话通知翻过来:“组织工作也要听取系里意见。你在学生会这些年,不会不懂推荐意见的分量。”
“懂。”
“那你还敢这样跟我说话?”
祁同伟从随身本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放到她面前。
“如果今天谈的是毕业分配,请把可选岗位、推荐条件和系里意见写清楚,我签收。如果谈的是你和我的私事,就到这里。”
梁璐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你想留证据?”
“公事本来就该有记录。”
“你防我?”
“我也防自己以后把记忆说成事实。”祁同伟说,“今天您给过什么选择、我拒绝过什么,写清楚,对我们都好。”
办公室里那只挂钟又走了两格。
梁璐忽然把几份岗位材料收回抽屉,抽屉推得很重。她没有在纸上写一个字,只说谈话结束。
祁同伟便在空白纸右上角记下时间和地点,下面写:梁老师口头提及留校、省直及调动可能,未提供正式岗位清单;本人明确不接受以私人关系交换去向。
写完,他把纸折好。
梁璐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你以为这张纸能保护你?”
“不能。它只负责提醒我发生过什么。”
梁璐冷冷看着他:“你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提醒自己。”祁同伟说,“有些东西,一旦用错了,迟早会留下痕迹。”
梁璐盯着纸上的时间和地点,伸手去拿,祁同伟已经折好收回本子。
“好。”梁璐点点头,“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就看看你的骨气能把你送到哪里。”
祁同伟没有被激怒。
“能送到哪里,我自己走。”
他说完,把桌上那几份分配材料推回梁璐手边。
“谢谢梁老师关心。以后如果是公事,我按学校通知来。如果是私事,就不必再谈了。”
梁璐脸色铁青。
“祁同伟,你会后悔的。”
前世她也说过这句话。那时祁同伟一夜没睡,第二天仍去找她解释。现在他只点了点头。
“也许。”
梁璐被这个“也许”堵得说不出话。
祁同伟转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梁璐在身后开口:“你以为陈阳家里会帮你?”
祁同伟停了一下。
梁璐像终于抓住了什么,声音恢复了一点锋利:“陈岩石要是真看得上你,早就让你上门了。你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他不愿意当坏人,我来当。”
祁同伟握着门把的手停住,又松开。
他回过头,看向梁璐。
“所以我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梁璐怔住。
祁同伟没有再解释。
他开门出去,走廊里的光一下照进来。几个路过的学生装作没看见,脚步却明显快了些。
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上那几个学生走远后,又有一名系办公室干事抱着文件过来。对方看见祁同伟手里的谈话通知,脚步慢了半拍。
“梁老师找你谈分配?”
“谈过了。”
“结果呢?”
“没有形成正式意见。”
干事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准确,朝关闭的办公室门看了一眼:“后天下午开分配说明会,个人志愿表中午前交。别错过。”
祁同伟当场把时间记进硬皮本,并请对方在通知空白处补写了志愿表截止时间。干事犹豫一下,还是签了一个姓。
他下楼后去了学生处公告栏,把当年毕业分配办法逐条抄下来。公开规则未必能挡住所有暗手,但至少能让每一次偏离都有一个可比较的起点。
抄到“综合考虑个人志愿与基层需要”时,身后有人把自行车支在树下,远远看了他几秒。那是梁璐常联系的一名学生干部。对方没有靠近,转身去了行政楼。
祁同伟把最后一条抄完,在页底写下公告日期和张贴位置,随后合上本子。
祁同伟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挂着一幅校训,字迹端正,红底金字。
厚德,明法,求实,笃行。
他看到“求实”两个字时,公告栏玻璃映出行政楼二层的一扇窗。窗帘猛地合上,里面的人影消失了。
祁同伟把硬皮本夹到腋下,转身下了台阶,鞋跟踏过公告栏前被雨水泡皱的旧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