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美人面容如脂粉轻染,鲜艳的朱唇与远山一般的翠眉相互映衬,清丽而不失娇艳,端庄中又带着几分俏皮。
朱凛怔了怔。
手中的动作停了半息。
沈晚余缓步走至剔红螭龙高腰小几旁,弯腰将食盒和斗篷放好。
余光瞥见朱凛攥紧了手指,旋即又展开,似是在舒缓手部带来的不适。
她听闻皇帝常常批改奏折到三更半夜,有时甚至通宵,长此以往,手部的肌肉劳损太过,难免会引起酸疼。
大展身手的机会来了!
沈晚余兴奋不已。
她八岁时便跟着叔父来到仁心医馆,这一待就是八年。
期间她学到了不少医药知识,其中最出色的就是推拿功夫,但凡试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今天正好派上了用场。
沈晚余的视线落在男人骨节粗大,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的大手上,那是长年握弓持剑,浴血沙场留下的勋章。
她朱唇轻启,露出一排既整齐又洁白的牙齿,试探着提议道:“奴婢曾在医馆学过推拿之术,或可为皇上缓解疼痛,减轻不适。”
沈晚余巴巴地瞅着朱凛,如水般的秋瞳中闪烁着期冀。
朱凛闻言眉梢微扬,“朕苦此病久矣,宫中太医亦束手无策,若是沈大夫能帮朕解决烦恼,朕定当重赏。”
他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难得开了一个玩笑。
平素擅长玩弄权术的皇帝,总是带着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就算是笑,也是不达眼底。
此刻这一笑,宛如寒冰乍破,涟漪里漾着未融的雪色温柔。
多了几分亲近感。
沈晚余很惊讶,皇帝对她来说是天神般让人害怕,不敢亲近之人,不承想竟也有逗趣的一面,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
她面颊微微发烫,连声说着不敢当,“奴婢只是略懂些皮毛而已。”
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沈晚余转眸,看向侍立在一旁傻乐的御前大总管,“福禄公公,奴婢需要一些茶油,用来按摩身体。”
“好嘞,咱家这就叫人去准备。”
福禄笑呵呵地应了,快步走出大殿。
不多时,小安子带来一小瓶山茶油,和一块软垫子。
沈晚余轻提裙摆,缓步上了玉阶。
朱凛闲适地坐在九龙髹金宝座上,指尖轻敲扶手,长腿随意支着。
沈晚余把垫子放在他脚边,曲膝跪了上去。
又从瓷瓶里倒出几滴茶油,在掌心揉开,执着朱凛的手,轻柔地涂抹在男人的手背和手指上。
他的手粗糙还带着老茧,像寒冬凛冽里的枯枝。
沈晚余的手却是光滑细嫩,好似剥了壳的鸡蛋。
女人指尖柔软的触感,仿佛小猫的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抓挠,一股酥麻顺着手指溯流而上,席卷了四肢百骸。
朱凛身子一僵。
仅仅是肌肤相触就已经让他耳朵发烫,呼吸都乱了节奏。
若是如梦里那般攀于颈肩,在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抵死征伐中,喉间溢出破碎的声音,像一只乖顺的小兽,任他为所欲为,粉红色的指甲没入肩背,难耐地在上面留下一条条抓痕......
朱凛神思飘远,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晚余自是不知皇帝心中所想,她用双手拇指去按男人的手背往外拨,挫拉手指,揉搓关节,按摩穴位。
沈晚余的神情认真且专注。
朱凛垂眸看去,只能看见她漆黑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宛如风中颤抖的花瓣。
满室寂静,唯余窗外雨打芭蕉叶的声音。
朱凛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欲念,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晚余闲聊起来:
“医馆生意好吗?”
沈晚余皱了皱鼻子,“特别好,每天忙得像陀螺,连吃个饭都得见缝插针。”
朱凛好似被她逗乐,突然笑了,又问: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人怎舍得让你抛头露面学习医术?”
沈晚余的动作顿了一下。
眼中陡然闪过一抹伤痛,过往的记忆扎得她声音微微发颤:
“爹娘在奴婢八岁的时候就不在了,是叔父收留了我。”
沈晚余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哽咽来。
八岁那年阿娘难产。
剧痛日夜撕扯着她的身体,她在床上翻滚哀嚎,整整三天三夜,最后是被活活疼死的。
本应是添丁之喜,结果成了丧事。
她那教书先生的阿爹事后性情大变,整天喝得烂醉如泥。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出门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小晚余担惊受怕,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第二天,她挨家挨户地询问阿爹的下落却无果,直到村里人在河水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短短一年内接连失去了双亲,小晚余每天以泪洗面。
后来,叔父沈从岐回家奔丧,迫于族中的压力,不得已收养了沈晚余。
回到医馆,叔母卫氏得知此事,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沈晚余双手环膝,彷徨无助地蜷缩在角落里。
她知道叔父和叔母嫌她是个拖累,不想要她,可是如今她无处可去。
为了留在这里,沈晚余主动承担起了家务,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尽量讨他们欢心。
见沈晚余勤快又听话,叔父和卫氏开始慢慢的接受了她。
过了没多久,医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沈晚余每天做完家务活,还要去医馆帮忙。
寄人篱下的八年里,她每天从早忙到晚,住在四处漏风的柴房,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卑微的像个奴仆。
而她的堂姐穿着丝绸做的裙子,头挽时新发髻,住在精致的绣楼里,不是做绣工,就是看书习字。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是爹娘健在,她何至于此。
每每看见堂姐亲昵地依偎在卫氏怀里撒娇,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沈晚余心里直泛酸。
那是她遥不可及的梦。
沈晚余只能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默默流泪,醒来后,泪水洇湿了枕边。
沈晚余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眼眶,继续说道:“在奴婢家乡,只有有钱人家的女儿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入。像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从早忙到晚,能有口饱饭吃就很不错了,哪还顾得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