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孙正声坐直了身子,言简意赅地把沟通结果说了一遍——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局长说,侯亮平这次是个人行为,局里不知情,已经责令他返京了。
“个人行为?”周砚山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读懂他的态度,“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在职侦查处长,在工作时间、以办案名义到地方上干出来的事,一句‘个人行为’就想打发了?最高检对干部的管理,就这么个水平?”
没有人接话。
周砚山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育良在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接的电话。他和周砚山是老相识,当年在中央党校同过一期,私交不算深,但彼此尊重。电话接通之后,周砚山没有寒暄,直接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把免提打开,让办公室里的刘建国和孙正声都能听到。
“育良同志,李正是你们汉东大学出来的学生,我听说他在大学的时候很低调,你可能对他印象不深。但他在我汉南干了二十三年,从山沟沟里的派出所干到副省长,一步一个脚印,履历比谁都干净。今天一个侯亮平冲进来要抓他,手续全无,态度恶劣,还动手推了我公安厅的执勤人员。这件事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法律人特有的审慎和精准:“砚山书记,李正这个名字我确实印象不深,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二十三年没人提携、没人关照,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靠的是真本事。一个靠真本事从基层爬到副部级的人,被一个处级干部当软柿子捏,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周砚山没有接话,等着高育良继续说下去。
“侯亮平这个人,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条我可以确认。”高育良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他做事不太讲规矩。在汉东这边,也有同志反映过他的办案作风问题。砚山书记,我的建议是,不要只盯着侯亮平一个人。一个处级干部敢这么横,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撑腰。撑腰的人是谁,才是问题的关键。”
“你说。”
“侯亮平的老丈人,钟正国,中纪委副书记,而且据说马上就要提第一副书记了。”高育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砚山书记,我跟你交个底。钟正国这个人,在政法系统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公检法。他女婿今天敢闯汉南省公安厅,不是因为侯亮平自己有多大胆子,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钟正国。钟正国虽然还没当上第一副书记,但他现在的能量已经足够让很多人主动给他面子了。”
周砚山拿着话筒,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了一句,语气很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说“我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挂了电话,周砚山看着孙正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正声同志,你再给最高检秦局长打一个电话。”
“请周书记指示。”
“告诉他,汉南省委的态度有三条。第一,侯亮平的行为是严重程序违规,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如果最高检认为这种做法符合规定,请他们把依据书面发过来。第二,李正同志在汉南工作二十三年,兢兢业业、干干净净,省委对他充分信任。第三,如果最高检确实掌握了李正同志的违纪违法线索,请按程序走——报请中央、通知中组部、联合省纪委,该查就查,我们不护短。但如果没有正式线索和程序,那就请最高检管好自己的干部。”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这三条意见,以汉南省委的名义正式发函,抄送中组部和中纪委。”
孙正声把三条意见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砚山又叫住了他。
“正声同志,第三条后面再加一句——汉南省委保留进一步追究相关责任人纪律责任的权利。”
孙正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砚山和刘建国两个人。刘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周砚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周书记,抄送中组部和中纪委,这个力度是不是有点大?钟正国毕竟在中纪委,而且据说马上就要提第一副书记了。咱们这么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周砚山抬眼看着他。
“会不会太不给钟正国面子了?”
周砚山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建国,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李正?侯亮平要查赵家,李正毕业就回了汉南,跟赵家没有任何关系。侯亮平为什么要动他?”
刘建国想了想,缓缓开口:“因为李正看起来好欺负。普通家庭出身,没有背景,又在汉南,离京城远。”
“对。侯亮平觉得李正好欺负,所以才敢不按规矩来。”周砚山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刘建国,“如果今天汉南省委不站出来替李正撑腰,那以后谁都可以来汉南欺负我们的干部。汉南不是谁的后花园,我们的副省长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他侯亮平今天能冲进公安厅抓李正,明天是不是也能冲进省委大院抓别人?”
刘建国沉默了,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周砚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建国,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侯亮平这么闹,是觉得李正没有根基,动了他不会有后果。但如果汉南省委不发声,李正就真的成了没根基的人。我们不能让一个干干净净、埋头干了二十三年的干部,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这个头,我来出。”
刘建国也站了起来:“周书记,省政府这边,我和你的意见完全一致。李正是我的直属下属,他的为人和能力我最清楚。我已经跟他说了,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省委顶着。”
周砚山转过身,看了刘建国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笑意,但笑意一闪就过去了。他知道刘建国和李正的关系不一般——李正从平阳市委书记调任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当初力主推荐的就是刘建国。这两年搭班子,两个人配合默契,刘建国对李正的信任是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