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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在金辉会所坐了整整一周的冷板凳之后,我开始摸到了一些门道。

不是客人的门道,是"在这地方活下来"的门道。

每天早上十一点起床,吃个饭,溜达一圈,

下午三点左右开始准备,洗澡、刮胡子、熨衬衣、擦鞋。

然后坐在那间越来越不那么陌生的出租屋里,等天黑。

天黑之后,我就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穿白衬衣的、手里没活干的时候也要保持"随时能站起来"姿态的绿萝。

那个穿着米色长裙的女人,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姓陶,

在金辉的熟客名单上排在中段,称不上大客户,但她有个特点:

认人。

只要是她点过的人,她不会再换第二个。

她第一次点了我,第二次还是点我,第三次、第四次也都是我。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老找我,她说:

"你第一次倒茶的时候,杯口朝你自己。"

她记得这个。

在小四川教我的所有规矩里,只有这条她记住了。

第八天晚上,阿强在开档前把几个新人叫到吧台边训话。

我和小周、还有一个叫阿林的,站成一排,听阿强慢悠悠地说:

"今天晚上东哥要来看你们几个。

不是来骂你们,也不是来夸你们,就是来看一眼——

你们能不能在这地方待下去。

他不会跟你们说话,但你们每一个人的上钟记录他都能看到。

谁被叫得多,谁被叫得少,谁是被同一个人反复叫的,

谁是被换过之后才叫的,他全有数。"

我站在那排里,觉得脊背有点发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调到了接近断的档位。

那天晚上客人来得比平时早。

八点刚过,门口就进来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短发,没戴首饰,

手上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黑色手提包。

她站在大厅入口处,目光没扫全场,直接落在我身上。

"你过来一下。"

她说。

阿强站在我身后,声音轻得像落灰一样:

"去吧。"

我跟着她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包房。

包房不大,灯光偏暗,她坐进沙发的正中间,我坐在对面的单座沙发上。

她点了一杯温水,没有茶,没有酒,没有别的。

她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郝建。"

"郝建。"

她又念了一遍,

"他们说你刚来不久。"

"一周多了。"

"习惯吗?"

"还在适应。"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她穿的是平底鞋,但坐姿很正,脊背直得像一根晾衣杆。

她问的问题不多,就是普通的那种——

老家哪儿的,之前干过什么,怎么想到来东莞的。

我答了,她听了,没有往下追问。

中间有两三次沉默,沉默的时候我学着阿强教我的那样,安静坐着,

不找话,不玩手机,没表现得坐不住。

她把那杯温水喝完之后,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沙发上我坐过的位置旁边。

她说:

"你送我到门口就行。"

送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问我为什么点你?"

我顿了顿:

"那您为什么点我?"

"因为你坐得住。"

她走了之后,我回到吧台边,

那杯水还没撤走,杯底留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我端起那杯水,杯壁已经凉透了。

东哥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我正端着那个空杯子看着窗外。

他路过我身边,脚步没停,只留下了一句:

"跟我上来。"

我放下杯子,跟着他上了楼梯。

东哥的办公室跟上次一样,台灯还是那盏,桌面上的纸换了一摞新的。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让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来了几天了?"

"刚好一周。"

"接了几个客?"

"五个。

连着两天没接上。

加今晚应该是第六个了,但今晚的还没结。"

"我没问多少钱。

我问你,你接的那几个客人,

各有各的不同,你知道她们的分别在哪?"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第一个穿灰绿色连衣裙的平底鞋;

第二个穿米色长裙;

第三个穿白色套装;

第四个短发黑色西装裙。

她们年龄不同,穿着不同,

点水还是点茶不同,走的时候给钱的厚度也不同。

我说出我的观察之后,东哥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觉得她们为什么点你?"

"因为我坐得住。"

"坐得住"算本事吗?

在这个地方,能把"坐得住"变成客人认脸认人反复点的,才是本事。

你才刚刚开始,还早得很。

他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现在才上路,路有多长你自己还不知道。

但你既然开始了,就别急着想着跑。

跑太快的,都摔了。你先走稳了,再说别的。"

我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行了,下去吧。

明天继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你那个老乡孙晓丽,她介绍你来的,她不欠你什么了。

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扛。

你明白吗?"

我握紧门把手。

"明白。"

回到大厅,晚上还剩最后一拨客人。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把那盆绿萝的假想重新端回面前,但不再像第一晚那样只盼着它被看到。

我知道有些水是要先浇到土里的,有些光照进来也需要时间。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把那两棵发财树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

阿强路过我旁边,低头说了一句:

"东哥跟你谈过了?"

"谈过了。"

"那就好好干。"

他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想着一周前我还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五块钱一包的烟,

现在穿着一百多块的白衬衣,坐在东莞金辉会所的暖色灯光下,心里头那根弦还在颤,但没有断。

它在试探着找到自己的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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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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