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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省检大楼二层的开水间,常年是小道消息的集散地。今天这里的气氛,简直比开水还要沸腾。

“老天爷,你们听说了吗?新来的程检,个人身家这个数!”一个戴眼镜的干事竖起两根手指,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个八。

旁边倒水的小科员吓得手一抖,保温杯差点掉地上。“八位数?开什么国际玩笑!他家里在山西有煤矿啊?”

“你懂个屁,正儿八经的富一代。我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人家在大西北待了那些年,经历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传奇。”

“老李,你小子别在这儿瞎白话,这种级别的大领导,底细是你随便能知道的?”

叫老李的年轻干事撇撇嘴,一脸得意。“我还真没吹牛。我大学同铺的铁哥们就在省委组织部下面任职。程检刚上任去交个人财产报备表,组织部的几个老大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看着吧,这事要是彻底传开,整个汉东官场都得炸锅。”

“我的乖乖,你那个同学也是个大漏勺。这种绝密级别的话也敢往外秃噜?要是纪委真计较起来,背个处分绝对是轻的,搞不好还得卷铺盖走人。”

老李猛地一缩脖子,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还真别说,提醒得对,我这就去给他去个电话,让他把嘴巴闭严实点。”

“行了,快去吧,我看你这嘴巴也是个没把门的。”

几个小科员嘻嘻哈哈地散开,但这颗重磅炸弹已经在省检大楼里彻底引爆。

对于即将正式露面的新任常务副检,所有人都充满了极度的好奇。

同在一个屋檐下拿死工资,凭啥人家能把正厅级的位置坐稳,还能顺带把财神爷的位子也给占了?

次日清晨,老旧的家属公寓内。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在栗娜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

她正细致地帮程实整理着衬衫的领口,动作轻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妩媚。

“你呀,今天算是正式到省院坐班了。新官上任,切忌上来就乱发脾气。汉东这地方水深王八多,你把桌子掀了,人家嘴上肯定不敢放半个屁,但心里绝对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埋怨进去了。”

栗娜一边拍平程实的肩头,一边继续絮叨。“初来乍到,先把团结的旗号打出去。别到时候光杆司令一个,手底下连个跑腿听喝的人都没有。我知道当年那些破事你心里憋着火,我也没劝你放下,但总得先站稳脚跟,找准了七寸,再一个个挨着收拾。”

听着栗娜这番温柔的权谋论,程实嘴角泛起一丝舒心的笑意。

这种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位高权重,财务相对自由,暗地里还捏着一条连赵立春和高育良都摸不透的庞大海外利益链。进可攻,退可守。

“行了,我知道分寸。”程实顺手揽住栗娜的腰。“对了,你今天抽空安排一下,动用京城的线,暗中查一查我那个远房堂哥。”

栗娜眉头微挑。“那个在部委当项目处处长的赵德汉?”

“对,就是他。这小子现在坐的位置太肥,是个火药桶。如果他背地里手脚不干净出了事,难免会被汉东这边有心算无心的人,生搬硬套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栗娜点点头,眼神立刻变得认真。“我明白了,我会安排最靠谱的人去摸底。要是真查出什么烂账,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就看他胆子有多大。如果只是小打小闹,拿钱给他把屁股擦干净,然后动用关系把他调到清水衙门去养老。要是他真敢丧心病狂地往死里捞,那咱们就别等反贪总局动手了。大义灭亲这个政治光环,我程实戴在头上也挺合适。”

“就你心眼多,净瞎盘算。”栗娜轻轻拍开程实的手,风情万种地横了他一眼。“赶紧去上班吧,省院给你配的专车早就在楼下大门口等着了。”

“委屈你再在这破公寓凑合几天,下周咱们就直接搬回帝豪园去住。”

栗娜噗嗤一笑。“你现在可是汉东省大名鼎鼎的财神爷。富一代的传闻,估计这会儿连省委大院看大门的大爷都知道了。”

程实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袖扣。“我就是故意放出去的。新到一个码头,总得先亮亮肌肉,免得一些不知死活的阿猫阿狗总想来查我的经济问题。再说了,这老破小其实也挺好,只要有你在,住哪儿都是一样的舒坦。”

“少跟我贫嘴,晚上要是加班,记得提前打电话报备。”小手轻轻在程实胸口一拍,那眼神简直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程实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防盗门刚刚关上,栗娜脸上那副温婉可人的和煦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干练的女强人姿态。

这才是她真正的底色。

她走到沙发前,拿起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任务来了。目标,京城某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

“给我往死里查!但有一条铁律,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哪怕惊动他一根汗毛,你们就全给我滚蛋。”

“有没有贪,贪了多少,每一笔钱的来路,具体的藏钱地点,还有他目前暴露的风险级别,必须给我查个底儿掉。”

“对,加急处理。”

“让京城圈子里那几个整天只知道拿分红的二代三代们都动起来!光拿钱不办事,那就从我们的利益链里踢出去。想进咱们这个盘子躺赢的公子哥多如牛毛,不差他们几个!”

“规矩照旧,办事的整个过程中,绝不能暴露你们和老板之间的任何关联。”

“另外,最近几年汉东这边的各方势力调查资料,可以打包发过来了。”

“都给我记住,别让老板失望。挂了。”

此时的程实,已经坐进了一辆挂着省院牌照的老款奥迪车里。

司机是院里老实巴交的轮岗师傅,秘书也还没敲定。

出乎整个汉东官场的意料,程实上任后,并没有上演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杀鸡儆猴,更没有针对那个让他极其不顺眼的陈海。

这反而让季昌明和反贪局的陆亦可等人白白紧张了一整天,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很快,这种侥幸心理就被彻底粉碎。

在接下来的整整三个月里,汉东政法系统经历了一场堪称大地震级别的人事洗牌。

有省委书记赵立春的默许,有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站台。程实手中的权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省检机关里,好几个平日里跟陈家走得极近的关键部门负责人,被以“干部交流”的名义,全部调配到了各市县的检察院、法院甚至是偏远的公安局。

一小批长期被打压的基层干部,则被迅速提拔到了省院的实权副职上。

在省检党组扩大会议上,平日里仗着陈家背景、习惯在人事议题上“打太极”的计财处处长老马,试图拿“程序合规”来卡一位新任副处长的提名,以此试探程实的底线。

程实甚至没让他把那套熟练的官腔打完。

他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老马那张微胖的脸,手中的钢笔重重顿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程序?既然你这么在意程序,那就先说说看,你名下那笔三年都没平账的基建款,走的什么程序?”

瞬间,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老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半小时后,纪委的人就推门而入,当着所有党组成员的面,带走了还在发抖的他。

这种雷霆手段,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侥幸心理。

大家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位新来的程检,手里握着的绝不是用来签字的橡皮图章,而是能够见血封喉的杀威棒!

这场动作不可谓不大,但最绝的是,所有的调动全部都卡在平级调岗的死规定里,绝不涉及敏感的职务晋升,连组织部那边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全当是顺水推舟送了程实一个人情。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洗牌中,除了几个边缘的清水衙门,唯独反贪局这边的人员配置,程实连碰都没碰一下。

三个月后,整个省检察院的气象焕然一新。

那些从基层被提拔上来的干部,对程实这个雷厉风行的常务副检感激涕零。

官场就是这样,上面那些老家伙像老树盘根一样霸着位置不走,下面的人怎么可能迎得来春天。

程实这一手,算是彻底笼络住了中下层的人心。

与此同时,老好人季昌明到底还是熬不住压力,提前退居二线去了省政协。

程实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党组副书记的重任,终于将整个汉东省检察院彻底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

省检大楼,常务副检察长办公室。

足足四十平米的宽敞空间里,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波斯地毯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阅的沙沙声。

大权在握的程实靠在真皮椅背上,正仔细审阅着新任秘书刘松整理好的汇报材料。

三个月的时间,回到汉东的第一步棋算是彻底走活了。

全面掌控检察院,彻底实现去梁化、去陈化。

现在的省检察院,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他程实的意志。

至于为什么一直留着反贪局和陈海不杀,原因很简单。剥洋葱总得一层一层来,他不想在中枢换届的关键节点节外生枝。这块最硬的骨头,留到最后慢慢熬着吃才有味道。

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且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

林建国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程检,打扰您工作了。”

程实抬了抬眼皮,语气随和。“老林啊,咱们之间别搞得这么拘束,坐下说。等我把这份文件批完。”

几分钟后,程实大笔一挥,签完了一份政法委下发的文件,递给旁边的秘书刘松。

“马上把这份关于加强全省党风廉政建设的文件传达到各个市院。告诉他们,要开会专项讨论,各项自查工作必须不打折扣地落实到位。省院纪检组会亲自跟进进度,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糊弄事,我摘他的帽子。”

“明白,程检,我立刻去办。”刘松双手接过文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死死带上。

程实双手五指交叉,随意地搭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沙发前半个屁股的林建国。

“老林,最近新调上来的那批干部,工作状态怎么样啊?”

林建国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程检,我还真得向您汇报。这批同志虽然初来乍到,但干劲十足,工作热情极高,没几天就把烂摊子全理顺了。那些被交流下去的老同志也没敢闹什么情绪。之前我还瞎操心,怕这么大范围的调动会搞出乱子。现在看来,还是您站得高看得远,整个省院的工作效率至少提了一倍。”

“这也是省委和组织部配合得好啊。”程实端起桌上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茶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育良书记为了这点人事调动,亲自找了赵立春书记。常委会上,赵书记也是亲口点了头的。咱们司法部门内部的平级调动,组织部那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卡脖子。”

“原来里面还有这么深的门道。”林建国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震惊模样,试探性地接了一句。“赵立春书记,下个月应该就要正式进京了吧?”

程实放下保温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嗯,所以嘛,这权力到了期,如果不用,过期也就是一张废纸。不管后续局势怎么变,赵书记在走之前,也算是帮咱们汉东政法系统办了件大好事。”

林建国听得心花怒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因为程实用了一个词,咱们!

这个词简直太值钱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顶头上司,林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常务副检算什么?这小小的汉东省院,充其量只是人家青云直上路过的一个风景区。迟早是要高升的。

到时候程实只要随便在燕京或者省委帮自己美言几句,自己这辈子说不定还能再跨过那个想都不敢想的门槛。

想到这,林建国心一横,站起身来,双手极其恭敬地将那份绝密封存的卷宗递到了程实的桌面上。

“程检,这是您一个月前交代我,让我暗中死盯的那几桩积压陈年旧案。”

“我已经带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连夜把所有的账目和口供全理清楚了。”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这里面牵扯到了咱们省院计财处以前的不少糊涂账,最要命的是,这里面全是被调走的那几个陈系核心处长,屁股底下没擦干净的屎。所有的铁证全在这份档案袋里,请您过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汇报了。这等于林建国亲手把陈系人马的命门,作为投名状,毕恭毕敬地递到了程实的刀口下!

程实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随意抽开绳子翻了两页。看着上面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违规挪用记录,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建国同志,这块硬骨头啃得不错,工作做得很扎实嘛。”

程实抬起头,目光赞赏地看着林建国。“我就说,咱们汉东省院,太需要你这样有大局观、有担当的好同志了。”

听到“建国同志”这四个字,林建国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赌赢了!只要死死抱住程实这艘核动力航母,陈家覆灭之后,这汉东政法界的半壁江山,必有他林建国的一席之地。

趁着气氛正好,林建国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凝重,决定直接往火药桶里再扔一根火柴。

“程检,我今天来找您,其实还有个极其恶劣的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程实身体微微后倾,靠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叠。“讲。”

林建国像防贼一样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神神秘秘地探过身子。“是关于反贪局的。”

“最近三个月,您在省院大刀阔斧地搞整顿,陈海局长对此情绪非常抵触。”

“据我所知,整个反贪局的工作目前已经处于事实上的停摆状态。整整九十天,他们局没查处一个干部,没办结一个案子。这种消极怠工的态度,明摆着就是在向省院党组,向您示威。”

看着程实毫无波澜的脸,林建国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而且,我这边刚拿到确切的情报。陈海最近一段时间,在陈岩石那个老同志的暗中授意下,打着看望老干部的幌子,频繁出入干休所。”

“他们父子俩四处串联那些退居二线、对现状不满的老领导,私下炮制了几十份捏造事实的黑材料。我听说,他们正企图在下周召开的全省政法工作大会上,搞突然袭击,联名向省委乃至燕京的中纪委,告您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的黑状!”

听到最后这几句话,程实原本平静如水的双眼,瞬间爆射出冷冽的寒芒。

他放了陈家三个月的长线,等的就是这对父子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找死。

老虎不发威,陈岩石和陈海这对活宝,还真以为他程实是个任人拿捏的泥菩萨?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程实没有说半个字,就那么冷冷地盯着桌上的卷宗。

在这股无形威压下,林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混迹官场大半辈子,见过的封疆大吏也不少,却从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如此让人窒息的杀气。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财神爷,彻底动了真火。

良久,程实突然冷笑一声。

“好啊。看来我三个月没搭理反贪局,这帮人真把自己当成汉东可以为所欲为的铁帽子王了。”

声音不大,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程实面无表情地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秘书处,立刻派人去一趟反贪局!让陈海和陆亦可,五分钟之内,到我的办公室来!”

挂断电话,程实看了一眼还在擦汗的林建国。

“建国同志,你先回办公室吧。”

“反贪局那个乌烟瘴气的烂摊子,你这几天着手准备一下。一旦有了结果,你随时带人接管。”

听到这句话,林建国心脏狂跳不止。他深知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连连点头,近乎是一路小跑着退出了办公室。

……

与此同时,反贪局长办公室内。

陆亦可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慢德行,双手插在制服兜里。

“陈局,他程实搞了一波人事洗牌,就把整个省院当成他自家的后花园了?真以为自己是汉东的土皇帝了?”

陆亦可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凭什么随便派个小秘书就对咱们呼来喝去的?咱们反贪局这三个月没动静,那是因为咱们在放长线钓大鱼。他一个被发配大西北吃沙子刚回来的,懂个屁的办案逻辑,就知道在机关大楼里耍官威!”

陈海皱着眉头,脸色也极其难看。虽然心里同样憋着一团怒火,但他到底比陆亦可沉稳几分,压低声音提醒道。

“亦可,少说两句。这毕竟是在省院大楼,隔墙有耳。老爷子那边已经把各方面的关系都打点妥当了,就等下周的政法大会,绝对够他程实狠狠喝上一壶的。”

“他今天火急火燎地把咱们叫过去,估计就是看了反贪局的月度报表没成绩,想拿这事借题发挥,敲打敲打咱们。”

陈海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已经稳操胜券。“咱们今天就装死,听他念两句经就算了。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别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跟他起什么正面的言语冲突,坏了老爷子的大计。”

陆亦可冷哼一声,嚣张地翻了个大白眼。

“敲打?他程实也配有那个资格?咱们背后站着的可是陈老,就凭他一个光有几个臭钱的副检,敢动反贪局一根汗毛?”

两人边说边走,已经来到了那扇挂着“常务副检察长”牌子的红木大门前。

陈海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滚的火气,规规矩矩地举起手,“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站在门外的他们,满心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官场上司空见惯的普通训话。顶天了也就是程实打打官腔,摆摆领导架子。

然而,这对极度自信的上下级根本不知道。

此刻坐在那扇红木门后,端着保温杯喝茶的程实,已经为他们陈家量身定做了一口杀人不见血的超级活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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