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检察长办公室里，空气凝固。
陈海呆立在原地，手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微微发颤，里面的枸杞水已经凉透了。
二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穷学生影子，在程实此刻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前，彻底粉碎。
形势比人强。
陈海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紧后槽牙，眼角因为充血而泛红，最终还是艰难地低下那颗曾经高高昂起的头颅。
“程学长，好久不见。”
陈海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压抑，仿佛这几个字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坐在宽大皮椅里的程实，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猛地一拍红木桌面，巨大的声响如洪钟般在办公室内炸响。
“陈海！工作场合要称职务！”
程实的眼神像两把锐利的尖刀，死死盯住陈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以为这是在学校过家家，还是在搞同学聚会？”
“你觉得这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是你陈家说了算的地方？”
陈海被吼得浑身猛地一哆嗦，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一旁的季昌明直咽唾沫，额头全是冷汗，想要开口打个圆场，却被程实一个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程实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陈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当年你那个好爹陈岩石，就喜欢把规矩当成废纸踩在脚下。”
“怎么，你们陈家父子就喜欢搞这种不讲原则的做法？”
“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完全没有上下级概念，没有组织纪律？”
陈海感觉脸上像是挨了几十个无形的连环耳光，火辣辣地疼，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
“报告程检，反贪局近期工作安排，请您指示。”陈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头垂得更低了些。
程实轻蔑地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工作的事不急。”
程实伸出右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陈海起皱的检察官制服肩膀，力道却大得让陈海身体一歪。
“先把你们反贪局的历史档案理清楚，别到时候查到自己头上才后悔。”
说完，程实不再理会面色铁青、如同泥塑般的陈海。
他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季昌明，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与狂放。
“季书记，我初来乍到，还得去省委那边点个卯。”
“向各位大领导们汇报一下思想工作。”
“院里的工作，咱们回头再慢慢理顺。”
话音未落，程实直接转过身，在一老一少两人震惊的目光中拂袖而去。
他把嚣张这两个字，简直写到了极点，根本不给汉东检察院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陈海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反贪局的走廊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刚才在办公室经历的那短短几分钟，比他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加起来还要多。
陆亦可正站在一处办公区急得团团转，看见陈海回来，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去。
“局长，怎么样？那位新来的常务副检没难为你吧？”
陈海看着陆亦可焦急的面庞，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难为？
那根本叫把他几十年积攒的体面全打碎了。
陈海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大口气。
“亦可，局里的日常工作你先盯着，有什么急事给我打电话。”
“局长，你这是要去哪？现在可是上班时间！”陆亦可看陈海脸色犹如死人般难看，急忙出声追问。
陈海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匆忙。
“我得立刻回家一趟。”
陈海心里很清楚，单凭自己现在的段位，绝对不可能扛得住程实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必须赶紧回去找老爹陈岩石商量对策，眼下的危机，他一个人顶不住。
另一边，程实大步走出省检察院巍峨的大门。
他并没有去坐院里早就安排好的奥迪专车，也根本没理会追出来想要献殷勤的后勤处长。
程实径直走到马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师傅，去省委大院。”程实坐进后排，语气沉稳。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高档西装、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忍不住八卦起来。
“领导，您也是去省委开会的吧？”
“这汉东的天天开大会小会，也不见我们这些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全是表面文章。”
程实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京州街景，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快了，吃进去的那些烂钱，早晚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司机没听懂这句充满杀机的话，只能干笑两声继续踩油门。
程实故意不坐专车，自然有他的深谋远虑。
在汉东这复杂的局面里，他就是要展现出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行事作风。
让所有盯着他的人都摸不透他的路数，只有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站稳脚跟。
半小时后，出租车稳稳停在省委大院庄严的大门外。
程实付了车费，出示了特殊通行证件，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这栋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灰色大楼。
他刚乘坐电梯来到组织部所在的楼层，刚走过一个拐角。
迎面就撞见一个留着平头、戴着黑框眼镜、面带弥勒佛般和善笑容的中年男人。
这人手里端着个精巧的紫砂壶，正慢悠悠地踱着步，仿佛在自家庭院散步。
此人正是刚刚空降汉东不久，手握纪律大权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田国富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见程实，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哎哟，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就是上面寄予厚望的程实同志吧？”
田国富十分熟络地主动迎上前，伸出了右手。
“田书记好眼力。”程实瞬间收起眼底的锋芒，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职场微笑，双手握了上去。
“早就听说田书记平易近人，爱才如命，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站在走廊上相视大笑，气氛热络，但彼此心里都在暗暗掂量着对方。
“走走走，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就去我办公室喝杯好茶。”
田国富无比热情地拉着程实的小臂，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长辈模样。
来到纪委书记办公室。
田国富亲自打开饮水机烧水，拿出一罐包装极为考究的茶叶，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小程啊，你刚来汉东，对咱们这边的风土人情有什么初步感觉？”
田国富倒了一小杯清澈的茶水，轻轻推到程实面前的茶几上。
程实端起精致的茶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夸张的沉醉之色。
“田书记这茶真是不错，香气扑鼻，绝对是极品。”
“至于汉东的风土人情嘛，我这才刚下飞机没几个小时，连口热乎饭都还没吃上呢。”
“实在不敢在您面前妄加评论，怕闹了笑话。”
田国富哈哈大笑起来，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桌面。
“汉东这个地方啊，气候好，物产丰富，本来是个风水宝地。”
“可惜就是有些盘根错节的陈年老树，根系扎得太深，把底下的养分全都吸干了。”
“搞得周围寸草不生，乌烟瘴气，连个小树苗都长不起来。”
田国富这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和势力庞大的汉大帮。
他这是在抛出诱饵，企图试探程实这把空降利刃的最终立场。
如果能把这位主管反贪的常务副检拉上自己的战车，纪委和反贪双剑合璧，在汉东绝对能翻天覆地。
程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眼就看穿了田国富的算盘。
但他脸上却立刻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甚至有些错愕的表情。
“田书记说的是全省的环保和绿化问题吧？”
程实瞪大了眼睛，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环保工作确实得抓紧，绿水青山也是政绩嘛，回头我一定向季检郑重建议。”
“让我们反贪局也多关注关注那些破坏生态环境、乱砍乱伐的不法分子，绝对不能姑息！”
田国富正准备喝茶，听见这话，差点被一口热茶呛进气管里。
他放下茶杯，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程实，心里暗骂这小子滑头到了极点。
这影帝级别的演技简直绝了，装傻充愣滴水不漏。
硬生生把他精心准备、暗藏杀机的太极拳，给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小程啊，你这工作热情非常高嘛，这是好事。”田国富干笑两声，识趣地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
“那田书记您先忙着，我还得去高书记那里正式报个到，晚了怕领导批评。”
程实见好就收，从容地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礼貌告辞。
离开田国富办公室，大门关上的那一刻。
程实脸上那种无辜和真诚的伪装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田国富这个老狐狸，想拿他程实当冲锋陷阵的枪使，门都没有。
他这次回汉东，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把当年的事情理清楚，同时也是为了重整汉东局势。
他要自己做执棋的人，绝不会沦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程实眼神锐利，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径直走向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伸手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后，他才推门而入。
宽敞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且醇厚的茶香。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正稳稳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手里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套极其考究的紫砂茶具。
看到推门进来的程实，高育良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千年古井，波澜不惊，却又仿佛能瞬间看穿人心。
“小程来了。”高育良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高老师。”程实彻底收起了之前的狂傲锋芒，极其规矩、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面对这位城府极深、手段高明的恩师，程实深知不能有丝毫大意。
高育良微微点头，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红木椅子。
“坐吧，刚好泡开的顶级大红袍，尝尝味道。”
程实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坐下，双手极其稳当地接过高育良递来的茶杯。
师生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茶水入喉的细微声响。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压抑。
高育良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一块洁白的抹布，轻轻擦拭着桌面上本就不存在的水渍。
他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
“小程啊。”高育良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长者的温和。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平地炸响的一记惊雷，带着致命的压迫感直击程实的要害。
“你这次回汉东，既然已经落地，为什么不先来省委大院报道？”
高育良抬起头，那双深邃无比的眼睛像猎鹰一样死死锁住程实的视线。
“反而一下飞机，就急着赶去检察院开炮，把季昌明和陈海弄得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你是觉得，组织给了你这份信任，你就可以在汉东不顾程序，不讲规矩了吗？”
高育良亲自倒茶，却用最平淡的语气，抛出了这个无比致命的送命题。
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师生两人之间那点脆弱的情分，极有可能当场撕裂，彻底翻脸。
程实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极速运转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