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另一侧。
鹿挽星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隔壁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一下,她的心跳就跟着颤一下。
睡不着,干脆点开阮糖的朋友圈,看到她晚上发了张合影。
是当年高三一班的毕业照。
配文写着:【啊啊啊翻到高中毕业照了!六年了!!!@鹿挽星我最好的姐妹!一辈子![/叉腰骄傲]】
照片上,有她,也有傅京昼。
十八岁的少女穿着蓝白校服,眼睛弯弯的,笑得清纯好看。
少年站在她身后,校服领口微敞,吊儿郎当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全班43个人,谁也没想过,乖乖女鹿挽星,会和京圈最痞的太子爷,地下恋,整整一年。
隐秘,又热烈。
鹿挽星唇角弯了弯,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也许是今天想起了太多往事,她翻了个身,渐渐坠入了高中那年的梦里……
她从小能歌善舞,母亲是享誉国际的钢琴家,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弹得一手好琴。
直到上高中,父母频繁争吵,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不会说话了。
鹿华东带她去看医生。
医生说,这叫缄默症,心理创伤。
鹿华东沉默许久,最终抛下一句:“丢人。”
从那以后,父亲几乎不再踏进这个家,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最难熬的时候,鹿挽星就对着镜子弹钢琴。弹到指尖磨破、琴键上沾着血,只有琴声才能盖过门外父母的争吵声。
某天晚上,她亲眼撞见父亲带别的女人回家。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巴张着,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二天早自习。
班里早已经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络绎不绝。
“听说了吗?鹿哑巴她爸外面有人了。”
“往后再也不是娇贵的大小姐咯~”
“还挺可怜的。”
“反正她那么漂亮,随便钓个男人,还愁没钱花?”
直白又恶意的笑声传过来。
鹿挽星没吭声,只是把课本摊开,低头安静做题,握笔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宋曼妮满意地挑了挑眉,故意放大嗓门:
“既然鹿挽星现在不是大小姐了,那大家应该帮助同学对不对?”
班里一阵鸦雀无声。
她接着说:“这样吧,都说哑巴的手灵活,那就帮同学们做值日好了。一次五块钱,虽然不多,但大家都是同学嘛……”
班里一群青春期的男生本来就心思躁动。
从前遥不可及的哑巴校花落难,所有人都想看她跌落神坛。
下课铃刚响,几个人直接拎着黑色垃圾袋,围着她语气轻浮:
“鹿大校花,帮个忙呗?”
鹿挽星看着那堆垃圾,又看了一眼宋曼妮,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为了不再被那些男生纠缠,也为了能安心学习,她默默拿起袋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刚好与打球回来的傅京昼擦肩而过。
手腕被一把拽住。
他抱着球,看了眼她手里的垃圾,又瞟了一眼墙上的值日表。
上面列着值日小组,没有鹿挽星的名字,但宋曼妮的名字赫然在列。
再瞥到她泛红的眼角,少年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鹿挽星用力想抽回手,可对方握得极牢。
周围同学察觉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她脸涨得通红,刚想比手语问他干什么。
“垃圾给我。”
傅京昼吐出简短四字。
不等她反应,他就把垃圾接过去,大步走进教室。
傅京昼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是无数女生的梦中情人。
两人还是成绩榜上的死对头。
在此之前,鹿挽星从没想过,这位向来桀骜张扬的大少爷,会主动为自己出头。
宋曼妮更是没料到,愣怔地站在原地,任由垃圾砸在头上,又哗啦啦掉了一地。
“自己的垃圾自己倒,一天天他妈给你懒死了。”
宋曼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恰逢上课铃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众人只得各自归位。
她咬着唇,恶狠狠地剜了鹿挽星一眼。
鹿挽星垂下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少年握过的手腕,脖子悄悄红了一片。
那一次之后,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改变。
同在一个班,却像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偶尔眼神撞上,又匆匆错开。
转机出现在高三上学期。
学校按成绩重新排座,她和傅京昼成了同桌。
天才学神上课几乎不听讲,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鹿挽星一个人埋头苦读,余光里全是他趴在桌上的侧脸,俊得不像话。
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刷题。
爸爸带着别的女人和孩子回了家,为了替母亲争一口气,她必须努力学习。
她要治好嗓子,要考上京北音大,要给妈妈好的生活。
可偏偏应了墨菲定律。
越是不愿发生的事,越是接踵而至。
班主任安排了一次模拟考,考后有人举报,说考题提前泄露了。
监控调出来,体育课期间,只有鹿挽星一个人进过办公室。
这件事惊动了校领导。
校长亲自过问,原本就议论纷纷的同学们,目光齐刷刷扎在鹿挽星身上。
像无数根针,几乎要把她的皮肉刺穿。
盗用试卷是记大过处分,档案上会落下污点,保送名额也会飞掉,到时候只能自费去读大学。
可那时父亲正在和母亲打离婚官司,逼母亲净身出户,她连学费都成问题。
鹿挽星眼眶发热,浑身僵硬得不像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举报她的人是宋曼妮,当着全班的面,对着校长高声说道:
“校长,这次试卷这么难,只有鹿挽星考了满分,监控也拍到她进过办公室,证据确凿了吧?”
鹿挽星慌了,拼命用手语比划解释:“不是我、我、没有……”
恰好,全班唯一懂手语的人,是宋曼妮的同桌。
他面不改色地翻译:“老师,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下次不敢了。”
全班一片哗然。
鹿挽星僵立当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慌乱地不停比划双手,泪水簌簌滑落,换来的全是嘲讽和指责。
没有人相信她。
因为那时班里早恋成风,她从不参与,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学习上。
在所有人的偏见里,不合群的人,永远是最先被定罪的那一个。
所以,只能是你。
眼看处分就要敲定,一直趴在桌上的傅京昼慢悠悠睁开眼,不耐地皱了下眉:
“吵死了,我拿的。”
话音落下,周遭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
老师、同学全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包括鹿挽星。
他们怎么忘了,考满分的除了鹿挽星,还有一个傅京昼。
少年伸了个懒腰,转着笔打了个哈欠:“拿小说时顺手拿错了,想记过随意。”
极敷衍的说辞。
可整栋教学楼都是傅家捐的,他不高兴了校长都得换人,谁敢记这位大少爷的过?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抬眼扫了一圈:
“不过呢,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看不惯傻逼搞小团体。”
说完,他径直走到那个翻译手语的眼镜男身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摁到鹿挽星面前:
“跟她道歉。”
眼镜男吓得直哆嗦:“太子爷……不、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事?”
傅京昼笑了,“你翻译的那些话,要不要老子当众回放一遍?”
眼镜男脸色煞白,眼珠一转,猛地指向宋曼妮:“是她!是她叫我这么说的!试卷也是她让我偷的……”
宋曼妮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事情闹到全校皆知,处理结果很快下来:
宋曼妮和眼镜男当众给鹿挽星同学道歉,并记大过处分。
六月的蝉鸣聒噪不休,鹿挽星却觉得头晕目眩。
她朝身侧的傅京昼看去。
少年依旧趴在桌上睡觉,兄弟叫他去打球,他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放学后,鹿挽星攥紧校服裙摆,守在操场旁等候。
她想跟他道谢,也想知道,他怎么会懂手语。
谁知道,傅京昼一上场,整个人就像白昼最耀眼的太阳,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整个操场都是他的地盘。
直到暮色渐浓,才有男生瞥见一旁的她,笑着打趣:
“太子爷,鹿大校花等你半天了,美人计啊?”
傅京昼随手把篮球抛给队友,大汗淋漓地掀起衣摆擦了把脸,露出一截劲瘦精悍的腰腹。
他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鹿挽星深吸一口气,小跑着拦在他面前。
傅京昼看了她一眼,拿毛巾擦着汗,声音懒懒的:“说。”
鹿挽星性格温吞,手语也比划的很慢,有些磕磕巴巴的,“我我想、跟你、道谢……”
“谢我?”
“对……就是、模拟试卷、那件事……”
鹿挽星用力点头,眼眶微红,“谢谢你帮我解围……”
“鹿同学。”
傅京昼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她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滚烫的篮球架。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微微俯身,那张妖孽般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似笑非笑:
“哥哥做好事,向来不图回报。不过……”
顿了顿,他歪了歪头,“打算怎么谢我?”
操场上的风带着青草味,吹乱了她的发丝。
鹿挽星紧紧掐着掌心。
独属于他的淡淡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她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那我,请、请你喝蜜雪冰城……”
傅京昼低头睨她,“我看起来很像乞丐?”
少年要比她高很多,她站在他面前,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鹿挽星仰着脸,恍若仰望最炙热的太阳。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他缓缓抬手,指尖微颤,一字一顿地比划手语——
“做你、女朋友、可以吗?”
说不清是报答还是冲动,可那瞬间空气像被抽空了。
鹿挽星清清楚楚看见,少年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一寸寸碎裂开来。
像静止,又像崩塌。
两年同学,从第一天起,傅京昼一直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是天之骄子,眼高于顶,行事肆意张扬,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在这一瞬间。
鹿挽星莫名有种错觉。
他似乎。
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
台风刮了一夜,雨总算小了。
老旧小区到处是积水,树枝断了一地,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腥味。
鹿挽星醒来时,客厅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循着声音走出去。
借着窗外微光,忽然看到客厅里立着一道高大的影子,吓得差点叫出声。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傅京昼。
男人长腿踩在椅子上,只穿了一条裤子,紧实腹肌线条分明,乌发微乱,眉目懒倦,手里拿着灯泡。
看到她,随手把旧灯泡扔进垃圾桶,“醒了?”
现在清晨五点半,他却像早就醒了。鹿挽星声音有点发紧:
“我、我渴了,接点水……你在修灯?”
他懒懒嗯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伸手摁了下开关,屋里顿时亮了起来:
“昨晚起夜差点摔了,顺手修了。”
灯一亮,影子把两个人笼在一起,男人身上那股薄荷冷香漫过来,一寸寸侵占着空气。
鹿挽星一双眼不知该看哪里,只好礼貌性地开口:“没想到你还会修灯……”
“你这话,”傅京昼偏头看她,似笑非笑,“六年不见,合着我在你心里就一少爷?”
能从低谷一步步杀回顶峰,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远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能概括。
可鹿挽星对他那六年究竟怎么过来的,并不清楚,也不敢细问。
她垂下眼睫,刻意避开那个沉重的话题:“嗯……我是觉得,你从前会的就很多。”
傅京昼低头看她,口吻似自嘲扯了扯嘴角,“是么。会的再多,留不住的,照样留不住。”
鹿挽星心虚地躲开他的视线,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的瞬间怔住了——
原本那些快过期的食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肉、蛋、奶、有机蔬菜,全都堆得整整齐齐,没一样是便宜的。
难怪他起那么早,原来是去超市采购食材了……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傅京昼随口道:“买早餐,顺手买多了。你不吃就扔了。”
鹿挽星看着满冰箱的东西,有点过意不去:“这么好的食材,扔了多可惜……多少钱?我a你吧。”
“没多少,”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不行你就吃了呗。这点钱转来转去,没意思。”
这位爷从前就这德行,总爱故意说些混账话,看她气鼓鼓地瞪过来,直接扣住后颈吻下去。
亲到腿软、脑子糊成一片,连气什么都忘了。
然后趁她晕乎乎的时候,往她手机里转账、发红包,再抢过她手机点接受。
备注写着,“惹哭宝宝基金”。
可六年过去,他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没多少也要转。”鹿挽星低下头,掏出手机,“该还清你的钱,不能越欠越多了。”
她低头算着账。
傅京昼没说话,靠在墙边,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还清?”他盯着她,讥讽一笑,“鹿挽星。你欠我的,这辈子还得清么?”